【那我们先去买衣裳？】衔祺指了指最后一行小字。

成衣铺里，关青慈一件一件赏看着挂起的衣裙。

她从前为行走方便，一向男装示人，时日久了，连自己也快忘了裙钗模样，今日鬼使神差踏入这女装铺子，心头竟有些许陌生的期待。

只是指尖掠过那些艳丽雅致的布料，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甚至磨出毛边的旧道袍，竟生出一股不自在。

身后，尹淮义还像个大鹅嘴唇开合念叨个不停。

“师父您想添置衣裳，吩咐小白一声便是，他自会安排妥帖。”他扇子一合，指向四周，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这等小铺，能有什么好货色？不若去我朋友家新开的那间洋行大楼，那才叫……”

关青慈尴尬地朝一旁面色已然不太好看的掌柜笑了笑，赶紧回头，冲尹淮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尹淮义话头一顿，眼见又要开启新一轮游说，关青慈眼疾手快，顺手从架上捞起一件素净的月白裙袍，急急对掌柜道：“劳驾，我试试这件。”

说罢，也不管尹淮义在身后吐槽，逃似地掀帘钻进了试衣间。

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她轻轻吁出口气。指尖触及微凉的布料，她褪下旧袍，将那身月白裙衫换上。系带有些繁复，她笨拙地弄了好一会儿。

从试衣间走出来时，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过宽的腰身，哪里都好，就是尺寸大了些，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更显清瘦。

“哎呀，师父！”尹淮义立刻围了上来，“这剪裁……未免太不显身段了！料子也寻常。我看那些西式礼服和改良旗袍才衬您！”

他话音未落，衔祺从衣架中间探出脑袋，传音：【白惨惨的，无趣，下一件。】

关青慈被这一人一妖左右夹击，顿感头大。

她无奈地退回试衣间。

尹淮义极力推荐一件墨绿色丝绒滚边刺绣繁复的及膝旗袍，配上短斗篷：“师父您看，这颜色贵气，料子也高级，最新潮的款式！”

关青慈刚换上，衔祺道：【像池塘里长了青苔的石头成精了。】

说着，他隔空一点一件茜红色缠枝牡丹纹旗袍，青慈换完出来后。

【这件好看！】小树妖的声音清亮，【就要那么鲜亮的！和我的花宝宝一样！】

尹淮义则皱眉直接点评：“哎呦，这颜色……这花色太过艳丽，略显俗气了。”

又拿起一件尹淮义递进来的藕荷色香云纱连衣裙。

青慈觉得穿起来还不错，只是面料有些太薄了。

“雅致！师父这件可以留着备选。”

【啧，】衔祺道，【我总觉得，风一吹就找不着了。】

又连着试了好几件，民国时期各式新潮旧式的衣裙几乎试了个遍，不是被尹淮义嫌不够华贵新潮，就是被衔祺贬得一无是处。

关青慈站在试衣间里，看着堆在一旁的衣服，第一次觉得比画符驱鬼还累。

“要不还是男装吧……”

“不行！”

【不行！】

青慈左右看了看两座大神，他们不是看不见对方么？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角落一件被忽视的晴山蓝改良襦裙上，样式简洁，没有过多装饰，颜色清雅如山间晨雾，她顺手拿起来换上。

这次，当她走出来时，铺子里终于安静了一瞬。

那抹晴山蓝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她过分的白皙，宽袖微拂，掩住了清瘦，却更显出身形的纤柔，没有冗余点缀，料子本身细腻的光泽已是最好点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与灵秀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尹淮义怔了片刻，才真心实意地叹道：“……这件好，虽说没有多新潮，却是将师父您衬得……嗯，颇有林下之风！”他一时想不出更文雅的词，但眼中的惊艳毫不作假。

衔祺也破天荒地没毒舌，只是左右看看，【唔，这还差不多，适合你欸。】

关青慈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也微微有些愣神。

原来，她也可以是这样的。

最终，她定下了这套晴山蓝的衣裙。尹淮义坚持付账，并且把前几身他觉得顺眼的一并打包了，还兴致勃勃地要为她搭配鞋袜。关青慈无奈，随他去了。

掌柜见尹淮义竟如此大方，整个人也换了个态度殷勤地开始打包。

出了衣馆，关青慈又寻了个药铺将必要的草药全部采买。

接着，她开始出了城镇中心，走向郊外。

夜里下过雨，路途被泥泞覆盖，路也难走了许多。

“师父，这荒郊野岭的，哪有卖好物的？”没了小白傍身，尹淮义只能自己提着之前买的一堆东西。

关青慈忽然顿住脚步，半天没动静，然后忽然回头。

“接下来的东西可不那么好买的，尹老板确定还要跟着吗？”关青慈神秘一笑。

一阵阴风刮过，尹淮义吞了吞口水，“哪哪哪有不好买的东西，我要想得到什么，那不还是轻而易举——师父咱们走吧！”

关青慈抬了抬眉毛，默许了。反正他害怕了自会逃走的。

接着，她屏气凝神感受周围的灵气流动，点了一下眉心：“灵视，开！”

此处虽说人迹罕至草木丛生，可青慈即刻看到几只小妖精或者孤魂散鬼路过，背后留下一条崭新浓重的光迹，也有些历时略久的光晕只剩下了斑驳碎痕。

青慈观察片刻，很快选中了一条墨绿乃至发黑的光晕。

【你确定是这一条吗？】衔祺踩在那条光线上，问道。

“他表姐可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自然不会认错，只是不知道这位脾性如何。”

【表姐？】

“嗯，你还不知道吧，我人脉妖脉鬼脉可是广撒天下。”青慈说着两手伸开像两边挥去，作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衔祺早就见怪不怪她这副动不动就膨胀的做派了，只是可怜尹淮义大包小包提溜着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爱师自言自语。

“走吧。”

青慈沿着光晕前走时，不自觉想起了这位“表姐”——织娘。

织娘是一只极爱美的蜘蛛精，修行之地是一片终年缭绕着灵雾的竹林，她最初去拜访，只是想讨要一些他们族群独有的“沉血砂”。

直到某次，她无意间将织娘送她的一块边角料——一方蛛绡用来画符应急。

结果出人意料的衬手。

她便成了织娘的常驻客户了。

下山前，她特意辞行，织娘便对她说：“小慈宝贝，在外如有需要可以就联系我的亲族。”

越往深处走山路越崎岖，尹淮义闷出了一脑门汗，呼哧呼哧地很快落下他们很大一截。

青慈本是故意让他受些累的，可见他如此还是有些看不下去了，“衔祺，不然你帮他一下？”

【喔……】衔祺沉思了片刻，然后后背立马伸出了很多条藤蔓。

下一秒，尹淮义就看见自己手中的东西一件一件被举到了上空。

“师师……父？”

“衔祺可以帮你拿。”

尹淮义看着空中悬浮的包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看哪里，只是傻傻地对着空气道：“多谢小兄弟……”

【你那么老，谁和你是兄弟……】衔祺吐槽道，惹得青慈乐出了声。

“你的年龄可是他的两倍呢。”

墨绿色的光晕最后汇入了巨大石洞深处那片深邃的幽光里，青慈在洞前转了两圈，思索着合适的开场白。

“到了。”

尹淮义笨拙地从石头坡翻了上来，也不顾泥土如何了，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这附近精怪痕迹少得可怜，看来这位是个喜静的。】衔祺道。

“嗯。走吧。”青慈深吸一口气，抬步欲行。

尹淮义探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山洞，喉结滚动了一下，强笑道：“师、师父，要不您先进去探探路？我在外头……给您把风！”

话音未落，整个山壁忽然轻微地震颤起来，细小的碎石簌簌滑落，青慈敏捷地侧身避开一块坠石，眉头紧锁。

与此同时，几片书页纷纷飘落而下，几人由于好奇不禁拾起躺落在地上的枯黄纸片，上面点缀着晦涩的古语。

青慈放下纸页，忽见洞内波光，三人便一同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