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我!” 顾策远瞬间泪如泉涌,巨大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痛楚交织着冲击心脏,让他几乎无法言语。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将脸颊贴上她冰冷的手背,泣不成声,“没事了……清漪……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回家了……在山下堂,我在,小翠也在,王太医也在!”顾策远将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冰凉的脸颊,试图传递更多的温暖,“那些害你的人,太后震怒,已经下旨彻查!王妃被禁足府中,非诏不得出!沈秋雁被褫夺封号,禁足侯府祠堂,永世不得婚配!侯府夫人削去诰命,闭门思过!她们都得到了惩罚!清漪,你安全了!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他急切地将“好消息”告诉她,希望能驱散她眼中的恐惧。他感受到怀中的身体在听到这些名字时,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宋清漪空洞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过了许久,她才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小翠……阿旺……医馆……”
“没事!都没事!”顾策远立刻明白她的担忧,“医馆好好的,小翠就在你身边,阿旺在外面守着,一根头发都没少!”
宋清漪似乎想点头,却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下巴。巨大的疲惫和虚弱再次袭来,她靠在顾策远怀里,又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但气息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而艰难的康复。
顾策远几乎寸步不离。他亲手喂她喝药,喂她喝粥,帮她擦拭身体,在她因噩梦惊醒时紧紧抱着她,在她被地牢的记忆魇住时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安抚。
宋清漪的身体在精心的照料和王太医的妙手下,外伤淤痕渐渐消退,体温也慢慢回升。她努力地配合着,想要好起来,想要重新拿起她的竹杖,回到她的药香世界。
然而,那如影随形的咳喘,却成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起初只是偶尔的轻咳,顾策远紧张得如临大敌。渐渐地,咳嗽变得频繁,尤其是在夜间或吸入冷空气时,那咳嗽声沉闷、深重,仿佛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破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她蜷缩起身子,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久久无法平复。
“清漪!”顾策远每次都心疼得无以复加,轻拍着她的背,递上温水,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王太医,这咳……”
王太医诊脉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眉头也一次比一次锁得更紧。他斟酌着言辞:“世子,宋姑娘此次受创太重。寒气深入肺腑,那地牢污秽霉变之气,更是……更是蕴含了极重的‘瘴疠邪毒’。虽用猛药驱寒解毒,但肺络受损,非一日之功。这咳喘……恐怕……需要时间慢慢调养,切忌再受风寒刺激。”
顾策远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宋清漪咳得微微佝偻的背影,只觉得那每一声咳嗽都像锤子砸在自己心上。“慢慢调养……清漪,你听到了吗?王太医说了,会好的,只是需要时间。你安心养着,什么都别想。”他强压着心头的恐慌,柔声安慰。
宋清漪靠在枕上,气息微促,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摸索着握住顾策远的手,声音因为咳嗽而沙哑:“嗯……我知道……放心……我是大夫……我……咳咳……我心里有数……没事的……”
她轻轻拍着顾策远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声声沉闷的咳嗽,那每一次呼吸时胸腔深处隐隐的刺痛和那挥之不去的、仿佛带着霉味的滞涩感,意味着什么。
她是大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她能“听”到自己肺腑间那不同于寻常风寒的、细微而顽固的杂音。她能“感觉”到那些被自己吸入肺腑深处的、来自腐烂霉变污秽之地的无形之毒,如同跗骨之蛆,正在一点点侵蚀她的生机。
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仿佛能闻到死亡腐朽的气息,从自己的胸腔里弥漫出来。
可她不能说。
看着顾策远布满血丝却依旧强撑温柔的眼睛,看着小翠和阿旺忧心忡忡的脸,看着王太医尽力施为的银针和药方……
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份沉重的、带着霉烂气息的绝望,只能被她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随着那无法抑制的、沉闷的咳喘,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她只能紧紧攥着顾策远的手,仿佛那是她在无边恐惧之海中,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