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不堪的坦诚和深沉的无奈,“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让你卷入这些……污糟事里……”
他断断续续地,将这几日如同炼狱般的煎熬和盘托出:
·王府与侯府联姻的巨大压力,如同两座大山压顶。
·他一次次强硬地拒绝,换来的是父王雷霆震怒的斥骂,是母妃声泪俱下、以死相逼的哭诉哀求。
·王府并非没有能力碾碎这小小的山下堂,之所以迟迟未动手,竟是因为宋清漪“盲女神医”的名声已在京城底层百姓中悄然传开。王府忌惮强行毁掉医馆会激起民怨,影响王府声誉,才投鼠忌器,暂时隐忍。
·最后,是那顿毫不留情的军棍。父王盛怒之下亲口下令,执刑的侍卫不敢放水,结结实实地打在他后腰上,几乎要将他拦腰打断。他就是拖着这副几乎散架的身体,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想来见她,却在半路被得到消息的沈秋雁带着侍卫拦下……
·沈秋雁那冰冷刺骨、充满羞辱和警告的话语,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的贡品冷香……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和权贵阶层的冰冷残酷。宋清漪静静地听着,指尖下的脉搏随着他的讲述时而急促如鼓,时而沉滞如石。她仿佛能透过他嘶哑的声音,看到他在王府威严下孤军奋战的艰难,看到他面对母亲眼泪时的痛苦挣扎,看到他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还要应对沈秋雁的刁难……
原来,他独自一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挡下了如此多的狂风暴雨和致命利箭。那座看似平静的山下堂,竟是在王府对民意的忌惮下,才得以幸存的风雨飘摇的孤岛。而她,却因为一缕冷香,就将他推向了深渊……
巨大的心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宋清漪。愤怒和失望消失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楚和几乎将她撕裂的自责。她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覆上他放在床边的手背,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心尖都在发颤。
“傻瓜……”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那可怕的撞击声和顾策远濒死的惨嚎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顾策远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颤抖,感受到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滚烫泪水,反手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握了握她的指尖,试图传递一丝安慰:“别哭……清漪……是我不好……是我没护好自己……让你担心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翠刻意压低却难掩惊慌的声音:“姑……姑娘!外面……外面来了王府的人!说是奉王妃娘娘之命,带了太医来给世子爷看伤!他们……他们就要进来了!”
刚刚揭开真相的沉重温情瞬间被打破!冰冷的现实如同利刃,再次悬在了头顶。王府的“关心”,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和审视,来了。宋清漪猛地擦掉眼泪,挺直了背脊,空洞的双眼“望”向门口的方向,手指却下意识地紧紧回握住了顾策远的手,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的锚点。
新一轮的风暴,伴随着太医的脚步和王府侍卫冰冷的注视,已然降临在这间小小的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