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这弥漫着永恒药香的方寸之地,沉静地流淌着,如同山涧无声的溪水。晨光熹微时,草药清冽的气息便率先苏醒,与晨风一同钻入低矮的窗棂。待到暮色四合,松柴燃起的暖意和灶上粥米的温香又悄然弥漫开来,将白日里的清苦稍稍冲淡。
顾策远胸口和肩头的剧痛,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日日缓慢地平息下去。那深入骨髓的阴冷麻痹感,也在那碗碗苦得钻心的汤药和女子稳定的双手下,一点点被驱散。身体里重新聚拢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气力。
每日清晨,当那熟悉的脚步声带着清苦药味和粥米暖香的混合气息靠近门口时,顾策远总会下意识地屏息一瞬。随即,在柴门被轻轻推开,那抹素白身影踏入的刹那,他便已悄然将左臂挪到床沿。那只不再滚烫、甚至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微凉的手腕,轻轻搁在粗糙的木边上,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待了许久。
宋清漪端着药碗和粥碗走近床边。她的动作如同尺量般精准,碗沿总会轻轻碰触到他手边的矮凳,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磕碰。然后,那双微凉的手便伸了过来,没有一丝迟疑,没有半分摸索的痕迹。她的指尖,总是能分毫不差地落在他早已准备好的手腕上。
指腹下的肌肤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她的指尖微动,感知着那在皮肤下沉稳跳动的脉息。片刻,她收回手,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冰泉滑过青石:“脉象渐稳。”
“多谢姑娘。”顾策远的声音一日比一日清晰,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却已褪去了濒死的破碎,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郑重。他看着女子空茫的侧脸,晨光勾勒着她近乎完美的轮廓,那专注的神情里,有一种超越视觉的通透。
这一日,如同过去的每一日。她放下药碗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里面依旧点缀着几缕切得细碎的肉丝。做完这一切,她习惯性地转身,准备离去,去打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晒不完、分拣不尽的草药。
“宋姑娘!”顾策远的声音却突兀地在寂静的晨光里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宋清漪的脚步应声顿住。她微微侧首,空茫的眼眸精准地“望”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无波,等待着。
顾策远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他看着那双空洞却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预先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此刻却像生了锈的齿轮,艰涩地转动起来。
“在下顾远,”他吐出这个临时编撰、带着刻意模糊的名字,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前些日子…路遇强人,遭了劫掠,不慎跌落险地。”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自己心中激起不安的回响。他避开她“注视”的方向,目光落在自己盖着薄被的腿上,“若非姑娘仁心圣手,顾远早已命丧黄泉。救命之恩,如同再造,顾远…铭感五内!”
说到最后,他挣扎着,试图撑起沉重的身体,想要做出一个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表示感激的姿势。然而胸口的箭伤被这动作猛地牵动,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他闷哼一声,身体脱力地跌回坚硬的床板,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屋内陷入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宋清漪静静地“看”着他。那张空茫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对他“遇劫”的惊讶,没有对他“跌落”的追问,更没有对他挣扎行礼的动容。她平静得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仿佛他刚刚诉说的惊心动魄的遭遇,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窗棂的寻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