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免礼免礼~”江白忙托住他,仰头捻须而笑,“吾子竟如此多礼?这不像你杨鹤洲啊!有何喜事?”他拍拍青衫,“但说无妨!”
“是……”杨鹤洲展颜,望见山河远阔、清光万里,顿然心胸舒畅,笑道,“金氏已除,奸佞已诛,贤能得仕,朝野整肃!”
“如此一来……”江白抚掌,“天下之事,可无忧矣!八方之民,可安乐矣……”便执鹤洲之手,引入庭中,“吾子难得一来,又适逢此喜事,理当设宴庆贺!多日不见,颇思我所烹之鱼否?”江白将人按到石凳上后,便向叶道之伸手索鱼,“今日,当是我掌勺!”见他不给,撸袖就要夺来,叶道之忙侧身一让,喝道:“你想作甚?上个月,我一下没看住,你就咳掉半条命。我知你待鹤洲甚厚。怎么,还要掏心掏肺不成?”说罢,拎着鱼愤愤然向厨房走去。
“你!我……”江白驻于原地,默然半晌,才敢回首去看杨鹤洲。四目相对,良久无言。“你知道……”江白走向前,与此同时,杨鹤洲也站起身来,“先生,我……”
“哎……”江白叹口气,看向杨鹤洲,愁眉疑问道,“天使前来,欲取某性命乎?”
“不!”
“莫非……朝中竟容不得这残躯游魂?”
“不!”
“还是说……洪钰阶已死多年。竟要开其棺、鞭其尸、挫其骨、扬其灰……不成吗?”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呆愣之人,“难道……渔父江白……也……也得死?”
“不!不不不!先生!”杨鹤洲眼中噙满泪水,连连摆手,“过往种种,皆奸恶之罪,非贤人之过啊!先生~”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膝行而前,“圣君选贤任能,惩奸除恶,辟痒序之教,纳忠廉之士,使人有其业,而民有所乐,假以时日,必将使四海升平、天下安宁!”
“你这是做什么!”江白忙上前扶起鹤洲,顺手接过锦囊,取出帛书,只见其上四句二十字,乃圣君亲笔——“摘星宴群英,人中最少年。太平开金口,为民执一言。”这是洪钰阶当年在摘星楼上所刻之句,而圣君化用之,以示君臣之谊。
“哈!难得圣上垂念……”江白仰天大笑,拍拍鹤洲肩膀,几度张口,终只化作捏一捏。
杨鹤洲破涕为笑,目光坚毅几分,转眼却见华发更胜青丝。
“先生!”江白已坐到树下,青衫翩然拜至,“弟子愚钝,望先生教我!”
“胡说!瞎叫什么!乱教必将误人子弟!”杨鹤洲起身,见长须直抖,“先生~鹤洲听闻先生之语,深以为然,私以为师,但愿求教!”
“这话说来……”江白闻言,喟然而叹,“倒曾听过……”
“愿闻其详……”
“陈年往事,”江白深看他一眼,苦笑一声,“不提也罢……”
听他似乎有些许哽咽,杨鹤洲当即识趣闭嘴。
“哎……我虽知卜相之术,却不能见圣意之分毫……”江白摇头惭笑,“我之平生,不会做人,更……不会做官。况……命数将尽……圣上要我做山中宰相,怕是……不能从命了。”
金风来,清秋送爽,二人对坐,吃茶谈笑,观云赏花。江白以手支头,许久不作声,细看之下,却是已睡去。
此时,叶道之已将酒菜送上,见一人靠头靠脑,一人静坐愣神,便对鹤洲道:“此子近来嗜睡,却又惊扰不得他……”果然。话音未落,江白颤然醒转,全不顾二人,兀自晃悠起,舀水洗了脸,待得清醒些,才回身歉然道:“这……许是年岁长了……实在抱歉……”确然如此。少年时,可秉烛夜游、日夜欢畅。待得年长,却只怕醒时少来睡时多。直到长眠不起,便是阎罗待召时。人生一世,日夜不息,曰长曰短,须臾而已……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春困秋乏,夏倦冬眠嘛……而今秋高气爽,若不小憩片刻,岂非罪过?”说话间,揽过清秋君,折下一大枝,而分以为三,其一自簪华发,另二则以赠友。
“四季长安乐,蟹花肥时菊花黄。日月周天转,问君此生几重阳?”见二人均已簪了,举杯朗笑道,“今朝乘兴,正当开怀畅饮!便……醉里簪花倒着冠~又何妨?”说着,拿起酒壶就要倒酒,却被叶道之一把抢过,“你还能饮酒?”杨鹤洲也起身,“如何又敢一醉方休?”伸手要夺杯,江白自然不能如他所愿,干脆将酒杯一放,转身就向菊花丛哭道:“清秋君!菊士呦!你看着了么!这叶、杨二人胆敢欺负我呵!天也哉!岂有此理啊!”
二人愣住,见他回首恨声而斥:“尔等着实可恶!此乃我平生至友!壶中更是我亲手所酿,我酿的,怎就喝不得!”
“好~”叶道之点头,杨鹤洲举杯,二人满倒了半杯,“不可贪杯,只许三盏!”
“喏。”江白青眼看酒,举杯呛入一口,赞道,“笔底三万客,纵横纸上乾坤大;壶中一千年,往来梦里日月长。人生堪入逍遥境,便是醉死又何妨?”撑地而起,绕步邀清秋,躬身一拜,伸手又索过一盏,举杯向天,横盏而酹曰,“寿!”
“为孰寿?”
“昨夜梦神仙,语我:酹清秋,可寿!我问:寿人乎?寿我乎?彼笑而不答。俄顷,曰:君寿乎?不寿乎?我不知其意,但知默默耳。彼则大笑三声,驾云而去。今者见菊士,乃知当举尊酹而寿之!”
“然则君已酹矣,知为孰而寿耶?”
“为国乎?为民乎?为君乎?为官乎?为吏乎?”
“寿天乎?寿地乎?寿日乎?寿月乎?寿星辰乎?”
“寿山乎?寿原乎?寿河乎?寿江乎?寿海乎?”
“松寿乎?云寿乎?菊寿乎?石寿乎?鸟寿鸟?兽寿乎?”
“寿寿寿!寿之!寿之!寿之!凡所有所不有,皆寿之!为千寿!为万寿!为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寿!愿永寿!永寿!与天地兮歌同寿……”
江白回座,开怀而笑,“为清秋君寿!更为知己寿!”
“为逍遥寿!”叶道之举杯。
“为自在寿!”杨鹤洲敬上。
三子簪花,二青一白,憨态成祥。
“风兮风兮!清秋香……”
三人推杯换盏,乐见:清风习习,花落翩翩,心怀坦坦,言笑晏晏。非亲非故对影,亦师亦友促膝,江上波涛平,山间鸟啼清,遍地炊烟起,渔樵自得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