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无事,江白蓑笠垂钓如旧,叶道之则或樵或耕。
日升月落,月升日落,云水相逐,驰过三四十余……
“日头怎会落在此?”江白口中念着,伸手要去抓,指尖颤一颤,只差分毫了,却先遭阻扼住。大功将成,怎忍言弃?右手抽不出,尚有左手在,就要抓到了,那日头又远去,继而上升起来,“也好,日月就当高悬。”
这日头悬得并不够高,似乎伸手上探便可碰到天,“快!再上去些!”江白拍案而起,举臂托掌,那日头果然扁一下,立即升上去,风来,吹得日光飘忽,日头左摇右晃,跳跃一阵,自天上蹦下来,速度落于黑暗中……
“可惜了……”江白仰着头,眸中星光随那日头坠入沉潭,归于寂寂。
又有一汪月光亮起来,将那点余晖挑大些,眨眼之间,日头又亮起来了,两汪深潭也亮起来,映一片星河流转,舍出一粒宝珠敬天地,天地间挺立一巨人,巨人掌中擎日月,日也放光,月也放光,日月成明,明明都在此,照见来路与归程……
两处星河闪动一下,金波荡漾,化出一个人影,此人本愁眉,转瞬绽成笑。
“叶兄?”叶道之颔首,将手中蜡烛放回案上,又将火折子收好。江白回过神,日头已归位,月色隐隐去,魂追苍天上,散作粒粒星……
“夜深了,宜休息。”
“嗯……”江白应一声,窗外并未见有月亮,“今夕何夕?”
“是……九月初一日。”
“好。”江白转出门去,叶道之尾随而至,“作甚?”
那人仰起头,颔下之须浮风而动,“观星。”满天星斗落入眼中,绽成笑靥。
叶道之昂首,河汉茫茫千万里,一星飘摇将坠,也开了怀。
“公将去矣,陛下命我问遗言。”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金宦大笑,因索笔墨为绝命诗:“岂料假恶成真恶,确信此朝非彼朝。太平但歌今兹事,愿君圣寿齐天高。”
未几,内监持诏曰:“金宦父子结党营私、作恶多端,胆敢窥伺神器,是大逆之罪也,当凌迟处死,夷灭三族,以谨世人。”
待明日,上以杨鹤洲为监,诛金氏。行刑之时,万人空巷以观,欢喝震天,皆争饮其血、啖其肉。
金氏案后,百官上书言利害,圣君因纳众人之策,分左相之职为五,另设三宰共掌右相之权,乃有五令三宰同朝之盛况。
五令者,郑农(字立本)、岑鹤(字冲天)、张泉(字伯涛)、洪希(字望之)、孔文龙(字云骧);三宰者,马文(字士立)、东方宸(字于明)、伍宣丞(字彦君)。此八公者,皆贤能之士也!
此后,清风万里,气象一新,民殷国富,四海升平。
是九月十六日也,天光乍晓,旭日方升,青衫一骑,破尘而来,风叶萧萧,惊觉林羽……
已而茅屋在望,青衫人翻身下马,并指扣响柴门。
“叶兄!叶兄可在家中?”
“来啦!”院内传来一阵响动,“来啦来啦!”不出片刻,柴门大开。
“叶兄!”壮士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见青衫人迅速躬身一揖,“先生在否?”
“不在!”
“好……”青衫人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他早起垂钓,必在江边槐下。”
“我未见其人……”青衫沉思片刻,摇头叹息,转而又微笑道:“叶兄!先生来时,劳烦相告——‘金氏已诛,贪佞已除,江山社稷,可无忧矣!’有劳先生!某告辞了。”
叶道之闻言,抚掌大笑:“既如此,当大宴三日,聊作庆贺!”
“哦……不不不!”青衫连连摆手,躬身辞别,正欲上马,却又被叶道之拉住,“怎么。多日不见……如此客气,你不认我啦?”
“不不不!”青衫人被他攥住手,努力也挣不脱,只得苦道,“小弟岂敢……”
“那就留下,”叶道之抚抚马儿,笑对青衫道,“陪我吃酒!”
“不!呃……岂敢叨扰……”
“怎么!寒舍浊酒野味,招待不了日日山珍海错的贵人上官?”
“这……先生折煞我也!鹤洲岂敢……”
二人僵持间,远处有人拎竿提鱼,正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来。
“叶兄!”那人高呼一声。再近些,青衫也入了眼,“呦~鹤洲也在?”当即心怀更阔,提起鱼向二人招呼,“瞧瞧!此鱼如何?”说着,脚下步伐加快些,叶道之无奈瞪他一眼,松开杨鹤洲,箭步上前给人搀住,顺手接过鱼来。
“先生!”杨鹤洲也奔上前,揖道,“近来可好?”
“好!好~”江白笑应一声,“上官何来呀?”
“不敢……”杨鹤洲低头,躬身又是一揖,“先生~晚生特来道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