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道之二人回到别院,入窖取酒,弱者抱一坛,强者抱两坛,轻步回府。
兄弟二人难得又碰面畅饮,皆作酩酊醉。
山幽蝉噪,月朗星繁,风自江畔掠叶穿林而来,吹凉篾席,以清爽拥二子入怀,酣声起,浮云坠,银汉点将,豆灯灭,月光新,照千家万户人人面,安乐觉去好梦来……
四更天,江白醒来,叶道之亦醒来。一者是笑醒,一者是被笑醒。
“嗯……你笑什么?”叶道之酒醉醒来犹似未醒,两手搓着脸,闷声问道。
“啊!哈哈哈哈……我方才做了个好梦。”江白喜彻心扉,迷蒙着笑道,“我梦见……你我渔樵而乐,白须白发逍遥,那一日,二人驾驶扁舟顺江入海,于佳肴美酒之余,笑死在悠悠中!”他真是开了怀,哈哈大笑不能止。
叶道之似乎酒意消了些,头脑又更清醒些,截口道:“嘿嘿!贤弟~你似乎已是白头啦!”便笑指华发。江白将无礼之手按下去,嗔道:“可我仍是青须!况且……白发也不算多。”说着,抓起三千正得意的烦恼丝,月光昏暗,乌发如云。
“哈哈!那想来你我必当高寿!”叶道之朗声一笑,酒意与困意接踵而来,又继续拥扇而眠。
江白不愿再睡过光阴,只身出门望天、云、山、月,待鸡鸣唤醒天下白,便又是一日全新。
旧事尽,新气来,笑面又自在~~~
“六月赏芙蓉,七月探紫薇,八月邀桂子,九月揽清秋……你许他们金秋九月之期,不知能让你在重阳日与我登都山之后再去否?”
“哈~叶兄!你何必忧虑?山中不知年,林间不觉夏。兄长若欲登山,小弟定当携酒相随,即刻就能动身!”说话便要出门去。叶道之忙将人拉住:“哎~贤弟!急什么?”此时恰恰仲夏日正午,尘世多炎热,方外亦缺凉,若此时去登山,恐怕要死于大汗淋漓!
“不如夜入幽静,二更望顶,三更及巅,先观月明揽星河,再唤日头驱寒意如何?”
“甚好!”
于是日影渐微,二人便拄杖出门。
挥羽扇而清风徐来,持灵药而虫蛇不近。信步闲庭,取道山巅,而残夜未尽,酣胆开怀,纵目云上,而婵娟正好。且乾坤蕴气而气分阴阳,日月抱时而时分昼夜,待东方渐亮,挑开一端夜幕,掀起四方咸明,荡去浓雾,以净视听,随后乃见紫气东来,日出东方!则知高山非假高山,四明是真四明!!!
回首过往,则暗意皆消,放眼向前,则一片明朗。伫山巅而视下,则心随青云飞远,乃见河清山静,真太平之象也!便既知天之苍苍而看山之苍苍与水之苍苍,则知天云山水皆合而一体。
“啊~河清山静,天下太平!”
“贤弟可知此一句有二解乎?”
“啊~自然知道!一则曰:河清山静,无刀兵之忧,无纷乱之扰,则知天下太平。其二么,呵呵,但有神力者,移山填海,而知天下太平!此,其二解也。不过……小弟还知有一解!若使人顺天应时而为之,则何愁山不静水不清天下不太平?哎……诚哉斯言,人之欲,实多矣哉!若使大道无私、天下为公,必先止人之欲啊!”
“哎~欲是止之不尽的!”
“不止人欲,但止私欲耳!无端的私欲!”
“哼!若人人而无私欲,天下岂不早已为公?何事而夜闭户道拾遗人人相欺?故——子所言者,妄言耳!人生天地之间,几十近百载须臾而已,曾不若沧海之一粟。此生之于宇宙,曾不若一粟之于沧海,何其渺渺?奈何去私而为公耶!”
“嗯……啧,哎。话虽如此,然而……世界之大,黑暗不到处必有光明所在,人生虽小,令德所至者,必将感化乾元。且容我……再为这一次吧!此事不成,则安享其间。”
“你!何太痴也!?”叶道之怒目拂袖。
“兄长何太智耶?人之一生,必有痴痴之处。挺立天地之间而无所为,岂非人生憾事?自古而今乃至未来,必有痴痴者痴痴而为,或事成而无悔,或为而成事,岂敢妄言?兄长既知我意已决,何苦再劝?如此看来,兄亦痴痴也!你我皆痴痴者,又何必相劝。嗯?更何须多费口舌言说?”
“唉……也罢。”叶道之摇头叹息,转眼便欣然道,“嗯~且看——”
“嗯?哦!”是一带白鸟,翩然扶云起,凌霄比日,似向东方仙山去。光明出,夜色退,旭日升,繁星隐,而婵娟犹在。日月同天,昭然其德,善恶共存,以成其仁。归去吧!归去罢!热啦!光照过来,便觉是夏日,酷暑难耐。立于山巅,则炎热不散,遁入林间,则清凉渐来。
“哎……究竟是舍不得此山此水啊!”江白走累了,坐在石上暂歇,一手抚过树之纹理斑驳,仰头而望,则见挺立中天,或曰:此马尾松也。松竹影动而清风生焉。
“舍不得?舍不得那便不舍!若此山不静,便再寻一山!若此河不清,便再寻一河!这天地广大,总会有一处河清山静的所在!”
白鸟本栖松竹之间,闻声而起,浮云而去……
光阴飞过,时不待人。
是三年七月十五日也,恰中元佳节,地官赦罪。
天上地下一月明,阳间阴界俱欢愉。
渔樵南面而祭,告以大事,祁以宏愿。
天地人和,神鬼仙风,灵性充盈,智气咸明。
是夜,月色透过窗棂洒将下来,正落在榻上,照见熟睡之人面上平静,可见大觉安详。
大梦深矣,初秋未凉,忽而一阵清风叩开微闭柴门,门外有一老者执斗笔临风而立,长须浮动,衣袂翩翩。如炬目光扫视屋内,定睛榻上,唇齿翕张间,声如洪钟响,听得唤“洪钰阶”者三,却并无人应答。
再等片刻,榻上之人悠悠醒转,缓缓起坐,睡眼环顾,近旁无人,清风逼近,方知房门已开,外立有一老者。四目相对,老者率先开口:“先生!人生苦短,光阴易逝,今夜花好月圆,何不秉烛而游?”
江白并未作疑,欣然应下,“好”字甫一出口,人已到了门外。
老者面上含笑,收去斗笔一揖,道声:“先生请~”
江白躬身回礼,与老者携手并肩而行。说笑间,二人走过庭院,别过山林,直向江边而去。
月色正好,照见满江澄澈,江边壁立千仞,婵娟立于山巅,见有生人走来,忙急揽云裳,只露出一目下视之。一小舟系于江边埠头,此时正随波而动,舟上棹夫倚舷支颐而眠,鼾声震天。
二人先后步入,舟上早设了美酒佳肴,正待金口之开、贵宾之享。
老者先开了酒坛,霎时之间,酒香自坛中流出,溢满小舟,流入江中,大醉其间生灵。这酒不是人间至美,倒像仙界琼浆。老者倒出两盏,其一敬给江白,“先生请!”
江白真欲一饮而尽,酒到嘴边时,却又作了迟疑。
“先生但饮无妨!”见他面露难色,老者忙笑道,“此酒醇香,却是不醉人的。今宵幸甚,花好月圆,你我二人又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如开怀畅饮以尽雅兴,如何呀?”
江白欣然点头,抬手便将美酒送入腹中:“老先生,此等琼浆恐怕不是人间凡物吧?”二人推杯换盏,不知醉意,反更觉神清气爽。老者咽下口中食物,又倾一盏,方笑道:“此酒名曰“清白韵”,乃仙山寒蕊酿就,饮之可增天寿,岂是人间能有?先生但开怀耳!”
二人谈笑间,棹夫已醒来,解了束缚,驾舟横渡,待肴核既尽,小舟也靠了岸。
“先生请!”二人先后上岸,向山边走去。至一山前驻足,但见山高千仞,中有间隙,宽二尺有余,可容一人通行。
老者侧身向江白一揖,道:“先生请随我来。”
江白原本正在对那空隙出神,此时被他惊得身躯一颤,转身欲走,忽而腕上一痛,定睛一看,是叫人以手牢牢钳住,一时之间,竟无法挣脱,无奈之下,甚是狼狈,只好面露难色:“我……”
老者知其所虑,拈须笑道:“先生勿忧。只须走过迷茫,便可豁然开朗。恰恰今朝乘兴,咱去个好地方!”江白被攥住挣不脱,只得随他拽入洞去。
起初,目不能视,百余步后,前路渐亮,待出洞口,豁然开朗。再过片刻,江白双眼复明,能够纵目四方。只见青山之上白鸟翔集,碧水之中锦鳞潜跃,苍松劲柏成林,芳草幽兰送香。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白发憩于庭前,垂髫嬉于树下。至于青丝力壮,或辛勤劳作,躬耕田亩之间,或开怀畅饮,笑谈筵席之上……真可谓百姓安居,黎元乐业,虽圣王之治,亦不过如此。
“好!好啊!真好!”江白见状,不仅热泪盈眶,乘风快走去。
老者笑而不语,半晌后,向江白揖道:“先生请!请随我来。”
“好!”江白见此番乐景,心胸舒畅,不觉间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二人便落脚于一方院落前,仰头之时,匾额上两个描金大字赫然在目——“洪府”。
江白心中隐隐一恸,双目出神,呆呆将“洪府”二字在口中反复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