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江声浩荡,已而木石在望,石上果有一人垂钓,观之,风度不俗,真有神仙之气韵。
渔父闻车马震震,偏头看时,却见众人纷纷下马,待金宦下车后,众人一齐见礼。
“先生!久闻先生之名,今日一见,果然神采奕奕,绝非俗夫凡子。”
“哦?”渔父答应一声,歪头道,“某号江白,见过尊长。”一句过后,再望垂纶。
“先生好兴致呀!”金宦凑近坐了,望向篓中,抚须而笑,“如此多的鱼!哎呀!了不得啊!了不得!小老今日可算是‘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了。”
“哎~我是生计所迫,不得不日日垂纶啊……而今幸承大运,才能时时收获!”江白长叹一声,眼中闪过霎时落寞,“尊长亦有好鱼之情?”
“哈哈……实不相瞒,本家曾是渔民,小老亦自幼好鱼。只是后来公务繁杂,此好便渐隐了,虽然,我亦常常寻闲时垂钓江湖……”他话未说完,见眼前一根钓竿递上来,不禁疑惑,“这……”
“哈哈……老先生请!”只见他从巨石边取过又一根钓竿,扬一扬,扬入云后坠入江中,惊起波澜荡开去,圈住一众鱼虾并天云江色。
“嗯!”金宦握住钓竿上余温,不禁笑靥纳尽春色。
“先生?江白先生既垂钓多年,想必定知渔之道?”长者虚心求教,真诚相问,倾身以盼。
“嗐……江白垂钓此间不过五六载光阴,焉知其道?虽然,亦有所思所想所感所悟者……”
“哦?愿闻其详!”长者肃然拱手。
“不敢不敢!尊长大量,且容江白试言之——
“所谓做事,必有先备。尊长既然问我以渔,我便以渔事为例。若渔者将从事,必先备齐钩、竿、饵、篓等等器具,不然,不能渔也。
“器具既备,便择其地。其地亦有讲究,须——潮涨潮落不能侵之,风雨去来不能激之,山水禽兽不能袭之,而世间俗尘不能扰之。而后,须知此处鱼虾丰盈、能自来食。再者,若其上有树荫以蔽之,其下有石灵以奉之,如此者,则可谓宝地云云。
“地利人和器备等既得矣,则须应天时顺之而为。夫天道有常而人道无常,人若顺天而从之,则可得一吉字矣!夫天时者,亦有天地人之分。其天者,风雨雷电冰霜雪露等等自然之气象,其中柔者可从之,而刚者则应避之。其地者,亦有地利等决之,若地之不利,则虽万物齐备而终不能得鱼。夫人者,皆有其命运,命运通达,则虽前者不全,而犹能得鱼;不然,虽齐备亦不能获一粒,或曰:反将失其饵折其竿,甚者,终伤及其人身而危及其性命。此,命运所定也。若人之命运不通,即便天时地利人和等等齐备,虽曰大功成矣,亦有不能承受者。
“总而言之,凡渔之事,虽天时地利人和等等齐备,若一旦而失其命运,亦有不能得渔而反害及其命者也。由此推之,虽世间万事万物万人,亦将因循此理。此,渔之道也,或曰,亦人之道也。”
“啊!妙!妙!妙啊!我本不知此理,今闻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顿开茅塞!”金宦大喜,抚掌而拜,众亦点头笑而论道。
“啊……诶——先生既已说了渔之道,且其中有大理,小老便不再论此道。”金宦眼光一亮,躬身在地上写下个“鱼”字,笑道,“方才先生所言者,是钓者之言,我愿论被钓者。请先生容我试说鱼之道。”
“哦?”“鱼之道?”“妙啊!”“鱼之道!”众口纷纭,皆翘首以盼。
“江白愿闻其详,”江白端正起身下拜,“请老先生为我解惑!”
金宦将人扶住,道:“先生!先生不必多礼。
“夫渔者有其道,而鱼者亦有其道,不过是一者在上一者在下耳。然……渔者虽在上,却不能洞悉水下之状,而鱼者在水下,虽亦不能知水上之状,却能见其纶线与钩饵。
“夫人有智与不智,而鱼亦有智与不智者。有不智者,只见其饵不见其钩,谓不费力便能饱食,一旦馋虫作祟,进前而食之,若有好运,则能饱餐而归,若逢厄运,则将中钩而命丧其间,偶有能逃脱者,亦必为其所伤,恐将不得其年矣……嗯……亦将有智者,或曰不贪食者,则能见其饵而不食之,为自立更生也。
“或曰:贪而有智者,则能知其钩而食其饵,小口小口又小口,终得饱腹,全身而归。或曰:真智者,则能知饵下之钩而远去之。其中大善者,将广而告之以诱惑,从者能免于难,而愚者将有其祸焉。或以为愚,或以为痴,或以为奸,或以为恶,或以为贪者,诬以欲独占宝贝,乃至恶语相向,或将拳脚相加,而一旦遭难,则将怨其不早告诉。而彼大善者,或死,或伤,或灰其心,或存其志,或弃而远之,或犹近之者,或了了,或痴痴……
“其有大善而不终年者,或曰时也,或曰命也,或曰运也……孰能知之?虽曰鱼者,亦将有趋利避害、趋吉避凶之意,而终有大善之鱼,为避众鱼之祸而警世,或虽知其危险,或虽知其难为,而犹为之,且慎终如始、矢志不渝、历久弥坚……若此者,人,亦然也!!!
“古来有大才之贤者,或隐于山,或钓于江,或藏于民!一旦见时,或利或弊,其善者皆将出而救世保民!或曰:盛世造福、乱世避祸者,真大隐之贤士也!此,或曰鱼之道,而亦可称之为——人之道也!”金宦炯然目光射向众人,明明如星曜,而卒不能相视。
“哦!鱼道亦人道,鱼亦人,人亦鱼也,不论吉凶祸福,志而行之,不论功成与否身存与否,皆誓而为之!啊!是真大贤也!”江白感而慨之,长揖道,“老先生真乃世之大贤也!简言而至道,约文而大义,江白不能及也!虽古之圣人亦不过尔尔!”
“先生!先生请起!”金北令赶忙扶贤,执手道,“先生!江白先生虽布衣阑衫,却是仙风道骨,有出尘之姿而怀济世之量!”因环顾众人而笑曰,“真贤士也!世有奇才,国家之幸,黎民之望也!先生!恳请先生出山以民为计!”
“请江白先生出山!”“请先生出山!”“请先生入仕!”众人皆拱手而拜。
江白本应受之,却摆手道:“不!不不!不!哎呀!诸公快起!快快请起!哎呀!哎呀呀呀!折煞我也!折煞我也!折煞我也……”江白连连摆手,扶扶众人皆不起。
“诸公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再三,众人依旧不起,江白见其不愿起,只得甩手嵌回石上,长叹道,“江白不过一个成江渔父,平时疏懒成性、散漫无度,且不识礼数,岂敢妄称?安能出山入仕?”
“先生!”“先生既怀抱高才,隐于此处不能施展,何不出山入仕为民谋利?”“先生!”“江白先生!”“请先生……”
“哼!我不出山,也不入仕!诸公请起吧!”
“先生!”“先生~”
“哼!我不出山,也不入仕!尔等请回罢!”
“哎!这……”“你!”“先生……”“请出山!”“请入仕!”“请为民……”
江白不语,只一味钓鱼。
“你!”“大胆!你敢……”“哼!”有性情急躁者张口便骂,手已伸出,却被金宦拦下。“哎~好啦!不可对先生无礼!”他招众人起身,又自拱手拜道,“先生!江白先生~请……”
“哼!”江白身无长物,蒙此大恩却无礼回赠,只得送了白眼,“尔等且回!我不出山,更不入仕!”
“先生~”
江白收了青眼,又挥起钓竿。
“先生!”金北令上前将人扶住,“先生,请以民为计呀!”
“哼哼!尔等真心来求贤么?那我告诉你——尔等是走错地方了!此处是成江,没有名山捷径,更无什么隐士奇才、方外仙翁!”
“先生!”
“啊~对了!尔等若能真心求贤,我倒可以给你们指条路——”他笑看众人,接下去道,“我素知名山有终南捷径。而此山之中,亦有为官之道!”他一指都山之外,众人望去,只见山崖耸然,或曰将军岩,“那将军岩下有真贤士。”
众人都是老臣,皆知当年之事,有人正要出声,却见金北令笑揖道:“啊~实不相瞒,此间名山大川的贤士皆已被我等访遍,只有先生未曾入仕啦~今者,王政一新,正要贤才辅佐!先生……”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嗯……新君登基三年,的确四海安顿、天下太平!只是……朝中官员已经足够,尔等何苦再跑这老远?!所谓求才招隐,究竟是为粉饰太平,还是真要野无遗贤、朝无奸恶?”江白怒指众人喝问,彼皆不能答,或欲答之,而他已又截过了话头,“哼!尔等在求贤?好罢!我虽不愿出山,却也能够举一贤给尔等,叫它去以民为计!”话音未落,便将手中一物抛向众人,有人不及反应,慌忙去接,那跳动的乘机将水甩向各处,水本不多,恰好能够滋润众人急躁的躯体。
众人乱而惊声,江白乐而笑声。
那物坠落于地,仍在活跃地跳动着,一下向人,一下向江,左右为难,进退不得。片刻后,终于止了动作,静卧于地,众人凑近,向其看去,先是一愣,继而大怒——那物却又跳动起来,不断将沾腥的尘土拍向众人——原是条一尺多长的乌鲤鱼!若是拿来煲汤,滋味是不错的,可惜众人不识货。
车马逐尘去,震响彻云天。春意本阑珊,难得见红颜。胜有寻芳客,热闹都成间。且将众人惊,换作一笑面:
众人神态各异、举动各异,有在慌乱中沾了腥的,有在愣神间沾了泥的,有在恼怒时跌了跤的,或甩着手,或抱着衣,或揉着腿,却纷纷到江边清洗起来,急切之下,索性又让波浪洗了怒容。
那乌鲤鱼仍在跃动着,见人在江边,便离江愈发远去。有人在惊,有人在愣,有人在怒,有人在清洗,独独无人理那乌鲤鱼……江白不忍,快步奔过去,抱起这可怜的美味小生灵,将其带到江边,正要为它洗却尘土,不想这本已静静不动的鱼乖乖一下子甩起尾来,摆脱人手乘浪而去,不用说,也知它虽名“无理”其实有理,临走之前,偏又掀起江水送他涤荡尽一身惊尘。时已近夏,而江水犹凉,濯之,倒也可以清心净气凝神。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见状,纷纷大笑。
“哈哈!”江白亦笑,“它本是此间生灵,而今无辜遭逢不测,是我之罪过。便纵它还入江去也罢!”继而话锋一转,“只是……尔等没肯接住它更没肯救它,此乃第一大罪!江神有灵,必不可饶恕尔等狗贼!”
“你!”众人吹胡瞪眼怒容厉声,但见他也被赐了一江水,便暂开了怀抱,登时眉眼舒展,与左右笑而议论之。痴痴智智了了的,飞思随云而去,直升九霄,不知能入天宫否?亦不知能做得天家卿否?不必如此多虑,众人更加开怀:“我等已是天家卿多年啦!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取之不竭用之不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笑江白,江白亦笑众人,而江亦笑,山亦笑,水亦笑,风亦笑,云亦笑,草亦笑,花亦笑,树、石、泥、尘、埃、土等等亦笑,而鱼、虾、蚌、蟹、虫、鸟、兽等等亦笑,天亦笑,地亦笑,宇宙笑,乾坤笑,一笑万万笑,万笑笑一笑……
待锦衣上官终于止住笑,布衣渔父早已乘风归去,众人怅然,怒骂江畔山边。
红日不忍闻其声,羞羞掩面,飞速躲入江中,却剩了满天满地满江满山的赤橙。众人嗔怒时,太阳已落,而后不久,天色要暗下,暮布要拢起,届时,将黑漆漆,虽有太阴将自山头而出,但,今夜有雾,且,月未圆满,恐将不得其光明者。众人悻悻,忙招呼车马逐晨光之熹微而去。
众人千辛万苦,终于到达家中,江白早已携小乌用过膳,洗漱完,拥清风残月稀星而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