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斯年新接的龙套戏在怀柔影视城附近的花园酒店,他打了辆顺风车,提前了半小时抵达片场。
他进了电梯却因为没有房卡按不动楼层,正准备出去,刚好有人闯了进来拿房卡刷了顶楼。
他心里装着等会儿要拍的戏,看也没看那人一眼。那个人却突然开口:“又见面了。真是巧。”
这种蹩脚的搭讪太多,甚至不值得他抬头。
“这么拽?”那个人继续说,“也是,连谢毅的帐都不买,确实挺有种的。”
岑斯年这才抬头,一时间没想起来他在哪儿见过这么个长相英气的帅哥,联想到谢毅才把人给想起来:“你是那天谢毅身边那个。。。。。。”
岑斯年想到的词儿都不合适说出口,还好对方及时接话:“对,就是我。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你也来拍戏?”
岑斯年点点头,就听他人来熟地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饶潇,潇洒的潇。我知道你是岑斯年,那天谢毅回去以后可没少骂你,看到你现在还有戏拍,我挺意外的。”
饶潇甚至比他还要高一点,不说话的时候是少女的梦中情人,一开口就能让少女拿他当闺蜜,有一种反差的萌感。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弯弯绕绕,一眼就能望到头。
岑斯年对这样的人讨厌不起来,对方提出要加微信的时候也就没有拒绝。
到了顶楼饶潇迈着大长腿匆匆走了,走廊尽头围着一堆人和设备,他被等在电梯口的助理领到导演跟前:“杜导,这就是临时找过来的替演,是汉娱那边推过来的。”
“汉娱岑斯年。”岑斯年赶紧报上名号。
杜导粗粗扫他一眼以后,又跟了更细致的一眼,没说什么让他先去化妆。
杜导是一个头发丝都修剪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长相普通却气质不凡。外头虽然乱哄哄的,里头有导演坐镇的地方却调度得井井有条,打破了岑斯年之前对文艺片导演想一出是一出的刻板印象。
他化完妆出来候场,置景机位和灯光也刚好准备停当。杜导似乎对他没抱什么期望,只说了句“按照你自己的理解先来一遍。”
摄影机就架在装满水的浴缸前,岑斯年跨入浴缸缓缓下沉,打湿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的瘦骨嶙峋的身形,出乎意料地符合一个饱受精神疾病折磨的形象。
这出戏难就难在,基本上用不上什么演技,纯粹就是靠导演抓拍憋气憋到极限以后生腾出来的那股求生欲。
岑斯年只拿到了这一小段的剧本,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他一次次地下沉,一次次地呛水呛得死去活来,杜导始终面无表情地要求,“不够绝望,再来。”
拍着拍着,浴缸里的水早凉透了。岑斯年开始因为失温而颤抖,他觉得再这样一成不变地拍下去,就俩结果,要么他被呛死,要么导演让他滚。
水珠淅沥沿着发丝下坠,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涟漪。
他突然回忆起来那天岑似水的眼泪,她的眼泪春雨一样绵绵不绝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从前没发现她这么能哭,从早上哭到晚上,直到他睁开眼睛,她还在哭。那种感觉太糟糕了,他让从来都不苟言笑的岑似水哭成傻X。
演水下戏的好处就是,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泪都不会被发现。
岑斯年不停地下沉,眼前漆黑一片,耳边一片寂静,整个世界都跟他隔离开来,时光也仿佛开始倒流。父母去世,爱人背叛,事业断档,那个时候的他也觉得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的。
直到他听见岑似水撕心裂肺的哭声。
岑斯年就这样红着眼眶浮出水面,唯一一次没有呛水。他扶着浴缸大口喘气试图站起来,却脚下一滑又重新跌了回去,等到第二次浮出睡眠,眼神里的绝望如潮水般褪去。
戏里戏外,他都幸存了下来。
杜导满意了,磨十条才舍得给“过”。
酒店经理点头哈腰地陪同谢毅路过人声鼎沸的套房,“抱歉谢总,前台不知道是您要来,这边套房被租出去拍戏了,您看帮您换到楼下可以吗?”
谢毅不耐烦地摆摆手,路过那个闹哄哄的套房时无意间瞥了一眼,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人就坐在门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卷毛抱着块浴巾瑟瑟发抖。
他停住脚步,恶趣味地欣赏了一下对方的倒霉样,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自己的弟弟:
“碰到落水狗一条,怪可怜的。”
“你还有兴趣没?”
“要是撂开手了就跟哥说一声,我突然觉得他有那么点意思。”
岑斯年在片场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没他什么事儿才走。他头发只擦了个大概,又刚泡过冷水,等在电梯厅里让冷气一吹,鸡皮疙瘩此起彼伏。
就在他抱着胳膊呆头鹅一样躲着哪哪儿都有的风口时,叮咚一声电梯终于来了。
电梯里明明站着两个人,谢粼的妆造过于惊悚,闪到极致的红绿眼妆配着夸张的垫肩大西装。
岑斯年的目光却首先落到了齐鸣身上,看惯了的西裤衬衣也叫他挪不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一触即走,多少带点尴尬。
那天他失心疯一样说了句“搭上你就签”,齐鸣却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只给他来一句:“这个不行,换一个。”
他被拒绝得明明白白,还以为再见就是再也不见面,没想到这才多久就又碰上了。
齐鸣目光往下,挪到对方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上,不自觉地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