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游诗人。
这种世道,居然还有吟游诗人敢在外面晃荡?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这边的残兵,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呵呵地走过来,在距离众人三四丈远的地方停下,自顾自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调了调琴弦,继续弹唱起来。
“远古的传说随风飘荡,善良的公主,勇敢的圣龙如今现世,若你某夜看见天际有光,那是圣龙与公主,正掠过月亮……”
一曲终了。
那些原本沉浸在惊恐中的幸存者,此刻都呆呆地望着那个破烂的吟游诗人,不知在想什么。
蒙九儿抱着刀,靠在一棵枯树上,望着杞县方向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久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那个“圣龙与公主”的故事,和她今夜看见的那道冲天的光芒,到底有没有关系。
但她知道——
这世道,恐怕要翻起大波澜了。
*
那冲天而起的龙影,不止映在蒙九儿一队残兵的眼底。
更远的西方,一座半毁的烽燧台上,几个穿着破烂但眼神锐利的人影,正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看清了?”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狰狞刀疤,在月色下泛着惨白的光。
“错不了。”旁边一个瘦子放下手中的简陋铜镜,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龙影,货真价实的龙影!那体型,那威势,比传说里的……只大不小!”
独眼汉子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姓熊,单名一个“阔”字,本是北地一支大匪帮的二当家。前些日子朝廷大军围剿,大当家死于乱军之中,他带着残部拼死突围,逃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苟延残喘,手下只剩三四十号残兵败将,士气低落,粮草将尽,眼看就要散伙。
龙。
传说中的龙。
那是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诱人的猎物。
龙鳞可制甲,刀枪不入。龙骨可入药,生死人肉白骨。龙血可淬兵,削铁如泥。龙筋可制弓,百步穿杨。龙心龙胆龙肝……随便一块,都是无价之宝!更别说,若能擒获活龙,驯为己用——
熊阔的独眼里,燃起了近乎疯狂的贪婪之火。
“弟兄们!”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咱们的时运到了!一条活生生的龙,就在北边!抓住它,剥它的皮,抽它的筋,喝它的血!到时候,什么朝廷,什么官兵,都得给老子跪着说话!”
残兵们面面相觑,目光里既有恐惧,也有被撩拨起来的、蠢蠢欲动的贪婪。
“可……那可是龙啊……”有人嗫嚅道。
“龙怎么了?”熊阔大步走过去,一把揪起那人的衣领,“龙也是血肉之躯!老子混了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再说了,没看见那龙背上有人吗?能骑上龙,说不准就是趁龙虚弱才得手的!”
他松开手,将那倒霉鬼掼在地上,环视众人:
“富贵险中求!想跟着老子吃肉的,就站直了!想继续窝在这儿等死的,老子也不拦着——等朝廷的追兵找到你们,等着被砍头示众吧!”
然后,第一个人站了出来。第二个,第三个……片刻后,那三四十号残兵,竟全部站了起来。恐惧和犹豫,终究被更赤裸的生存欲望和对“富贵”的渴望,压了下去。
“好!”熊阔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传令下去,歇息两个时辰,天亮前出发,往杞县去!把那龙,给老子捉了!”
*
南方,县衙府。
杞县惨案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一间门窗紧闭、烛火通明的密室内,几个身着华服的人围坐在一张檀木方桌前。
坐在主位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身着青色绸衫,手里把玩着一对品相极佳的羊脂玉球。他是本地最大的粮商,姓钱,单名一个“通”字,号称“钱半城”——这城里一半的铺面,名义上或暗地里,都与他有关。然而此刻,能坐在这间密室里的人都知道,钱半城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罢了。真正的主子,从不在此现身。
“消息都听说了吧。”钱通开口。
“听说了听说了,”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连连点头,脸上油腻腻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龙!真龙现世!还有——”
“闭嘴。”钱通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胖子立刻噤声,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不是问你们听没听说。”钱通放下玉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吹了吹浮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是问你们,这龙该怎么‘用’。”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用”?
“要用它……”胖子挠了挠油腻腻的脑袋,“但我们怎么可能对付了龙啊?”
没人回答他。
“龙……”坐在钱通左手边的是一个瘦削的老者,名叫方朴。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却精光内敛。此刻他捻着稀疏的山羊胡,缓缓开口,“龙很厉害,这谁都知道。可那条龙,不是深山老林里无主的野龙,是有人骑着的。”
“公主。”钱通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骑龙的公主。诸位,可有高见?”
沉默。
几个人交换着眼神,有迷惑的,有思索的,也有隐隐约约抓到点什么、却不敢贸然开口的。
钱通并不着急,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终于,那个胖子憋不住了,试探着开口:“钱爷的意思是……那公主是个软柿子?先对付她?”
“蠢。”方朴连眼皮都没抬,只吐出这一个字。
胖子被噎得满脸涨红,却又不敢反驳。
“龙再强,有人骑,就意味着有人可以‘操控’它——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而操控者,永远比被操控的对象更脆弱,更容易……”一个人年轻人说道,“我提议用公主牵制龙。而公主,想对付她,不难。”
“也就是说谁能先找到她,谁能先‘请’到她——或者退一步,谁能先搞清楚她和那条龙的关系——谁就能在这场乱世里,占尽先机。”
钱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他把玩着玉球,接过了话头:“这世道,想往上爬,就得敢赌。赌对了,一步登天;赌错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烛火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但那些阴影之下,却有另一种东西在暗暗涌动——那是被撩拨起来的、压在心底许久的欲望。
很快商定完事宜后,钱通便看着众人离去。
最后,他喃喃自语:“公主啊公主……你可知道,你这一现身,给多少人送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