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煌炎——!”
他动了动眼皮,很重,像被什么压住了。
“煌炎——!!!”
那个声音更急了。近了。就在耳边。
他晃过神,这声音……是染秋公主。
煌炎的赤金竖瞳骤然凝聚,焦距锁定在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因为此刻,煌炎庞大的龙躯正压在他身上。不是故意的,只是在坠落时本能地将他护住,四肢着地,脊背拱起,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将他牢牢罩在下面。
“快放开我,你好重——!”
煌炎没动。他垂下巨大的龙首,定定地望着那个被困在自己身下、正奋力挣扎的纤细身影。爪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这一次……
他想。我不会再让你背叛我了。
我记得,公主就是在这个时候,利用龙的力量平定战乱,表明皇室身份,集结军队,然后在最辉煌的时刻,登上高台,囚禁残害了龙。
我要杀了你。
但爪子没有动。
明明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将身下这个可恶而脆弱的人碾碎。明明只需要张开嘴,就能将她吞进腹中,彻底消化。
可他就是动不了。
因为龙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漫长岁月里,他被敬畏,被供奉,被跪拜,被索取……但从未有过这样一刻——被这个可恶的人舍命相救,又被全心全意的关心。
“你发什么呆?摔傻了?” 冉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慌乱,“我看看——你身上这些伤……”
他的手从龙爪的缝隙间伸出来,努力向上够,想要触碰煌炎胸腹间那些被怪物咬出的新伤。
煌炎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仰望着他。流露着一种纯粹的、焦急的、甚至是……担心的情绪?
罢了,都已经死了,既然只是记忆,那就让我……为所欲为吧。
巨大的龙首缓缓低下,温热的呼吸拂过那张苍白的脸,粗糙而温热的龙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从冉秋的额角一路舔到下颌,将那满脸的尘土和血污舔得干干净净,也将那本就凌乱的发丝彻底糊成一团。最后,连脖颈都没放过。
冉秋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唔!够、够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舌头又来了第二回。这次是从左边脸颊到右边脸颊,带着某种近乎得意的、宣告主权般的从容。
“……你果然是摔傻了。”他嘟囔了一句,耳根的红晕还没褪尽。
好大一蹦子,煌炎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冉秋以为终于结束了。
然后,龙爪探了过来,牢牢握住他的腰身,双翼一震,不由分说地往记忆的龙巢飞去。
“你发什么疯——?!”冉秋猝不及防,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几乎听不清,“这是要去哪儿?!”
这是往极北之地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山,极高,极陡,终年被云雾笼罩。山巅有一处洞穴,深不见底,是龙真正的巢穴。
虽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了,但他要把这个可恶的人,关在那里。
冉秋不再挣扎,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静静看着巨龙把他带向远方。
唉,没用的。
因为他很清楚记忆是不会因为任何变数而改变的。
*
百里外的一处山坳里,一支残兵正在艰难地行军。
说是“兵”,其实不过是一群侥幸逃出来的幸存者。他们衣衫褴褛,面带惊恐,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山里走。身后,是那座已经彻底沦为地狱的杞县——即便隔着百里,他们似乎还能听见那漫山遍野的惨叫和咀嚼声。
队伍的最前方,走着一个女人。
她身形高挑,穿着贴身的皮甲,勾勒出流畅有力的线条。长发用一根带子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和冉秋几乎如出一辙,略有不同的是眉眼间带着常年征战的凌厉与疲惫。
她腰间挎着双刀,刀柄上的红缨已经被血浸透,结成了暗褐色的硬块。那是从杞县杀出一条血路时留下的。
“蒙爷,歇歇吧。”身后有人哑着嗓子喊,“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
蒙九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跟着她逃出来的,不过二三十人。一个个面如菜色,腿肚子打颤,有的还带着伤,伤口用破布胡乱包扎着,血还在往外渗。
她抿了抿唇,终于点了点头:“歇半个时辰。找隐蔽的地方,别生火。”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找地方坐下,靠着树干,靠着岩石,闭眼喘气。
蒙九儿寻了一处略高的坡地,抱着刀坐下来。她的目光越过这片山坳,望向杞县的方向。
那片天空隐隐泛着红光,不知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蒙爷,你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身边凑过来一个半大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里满是惊惧。
蒙九儿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少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山坳里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啜泣。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是歌声。
蒙九儿霍然站起,手按上了刀柄。
那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歌声的,还有叮叮咚咚的琴弦拨动声。一个穿着破烂长衫、背着破旧木琴的身影,正从山坳另一头的林间小道上,晃晃悠悠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