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没……那个新来的……”说话的是个驼背的老魂，身上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袍子，袖口烂成了流苏。他说话时，喉结处的皮肤一鼓一瘪，像破了的风箱。

“怎会没听说？艳鬼嘛，地府里多少年没见过了？上回那个，还是三百年前哭着喝了汤，跌跌撞撞过了桥的！”

“而且我听说，这新来的艳鬼，生前是公主哦。”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公主？”老魂嘿嘿笑起来，笑声干瘪得像揉搓枯叶，“公主怎么会成艳鬼？艳鬼不都是些烟花柳巷里、痴男怨女堆里熬出来的？一身脂粉债，一肚子风流孽……公主？金枝玉叶的，能有什么债，什么孽？”

“你懂什么。情债够重的话，什么身份不能成艳鬼？”

细碎的议论像腥风一样刮过褪色滩嶙峋的礁石。那几个形貌模糊、衣衫褴褛的游魂不约而同地朝渡河中央那片突兀的“颜色”挤近了些。

那里，染秋正从那些枯萎的花瓣堆里慢慢坐起来。动作很缓，像一尊尘封太久的瓷器，生怕动得急了会碎裂。暗金色的忘川支流在她脚边淌过，映得她赤足白得晃眼。

“啧，还真是……”瘦魂咂了咂嘴，那没肉的腮帮子凹陷得更深，“瞧那身段，那脖颈的弧度……死了都藏不住。艳鬼就是艳鬼，骨子里渗出来的那股劲儿，瞒不过去。”

“可惜了，”老魂摇头晃脑，“这么个妙人儿，怎么就来了褪色滩？孟婆汤灌不下去？”

“执念太深，颜色太重。”其中的游魂低声说，语气里竟有几分唏嘘，“汤水化不开，就得在这儿晾着，晾到那些‘颜色’一点点褪掉、淡掉，褪成跟咱们一样的灰扑扑……才能去排队投胎。”

“那得晾多久？”瘦魂问。

“看造化。有的几十年，有的几百年……不过，我瞧她这身‘颜色’，浓得都快滴出血来了。怕是块硬骨头，不容易褪。”

老魂闻言，喉咙里又滚出一串干涩的“嗬嗬”声，那空荡荡的眼窝里，似乎闪过一丝混浊的光。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声音里带上了某种令人不适的黏腻：“嘿嘿……若真是那样，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岂不是……能轮到咱们，也‘见识见识’这位公主娘娘的风情？到时候……嘿嘿，让她好好‘伺候伺候’咱，也不枉在这鬼地方熬了这许多年……”

几个挤在一处的魂影，似乎都因这句低语而微微震颤了一下。他们没再说话，只是那几双空洞的“眼睛”，黏在染秋身上的目光，愈发凝实，也愈发幽暗起来。

*

风从忘川主河道那边吹过来，带着腥涩的水汽和隐约的呜咽声。吹动了她身上的嫁衣，吹散了脚边最后几片完整的花瓣。

也吹来了她那一句低哑的、带着茫然的话：

“这里是哪？”

“这里是地府。你脚下这片，叫褪色滩——”摆渡人回道。

染秋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睛很黑，像两潭沉在极深处的古井，映不出半点光，却把周围所有的灰暗都吸了进去：“地府……我为什么会来这？”

“因为你已经死了呀。咽了气，魂魄就该来这儿。看那边——”

那里，雾蒙蒙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长队。无数灰扑扑的影子挨挨挤挤地挪动着，朝着雾气深处一座模糊的桥影而去。

“那些都是等喝汤、过桥、去投胎的。你嘛……还得等等。等你身上那些太重的‘念想’淡了，才能去排队。”

染秋顺着摆渡人指的方向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