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星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废墟之上。
天空是凝固的铅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恒定的、令人窒息的昏暗光线。大地寸草不生,曲断裂的金属巨构半埋在尘埃里,曾经高耸的建筑只剩下犬牙交错的框架,染血的石碑上刻着无法辨认的文字,甚至连风声都死去了,只剩下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他独自一人。
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也不知该去向何方。但一种深入骨髓的直觉,驱使他开始迈步。脚下是细腻如灰烬的尘埃,不知是何种物质风化而成,踩上去松软得令人心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扬起微小的尘雾,又在绝对静止的空气中缓缓落下,不留痕迹。
他跋涉了很久。
他曾试图呼喊,也曾试图自尽,又在下一瞬重生,最终,他不再进行这毫无意义的举动。
于是,他再次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走向那看似永无变化的灰色地平线。起码,这无意义的跋涉,至少还保留了“行动”这一微弱的、属于“存在”的证明。
“走了很久吧?”人影带着一种跨越了无穷时光的悠远感,“在所有的‘可能性’彻底坍缩成‘现实’之前,在‘故事’被最终书写定稿之前……这片‘间隙’,总是显得格外漫长,也格外空旷。”
“为什么是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梦境中响起,干涩而遥远。
“那这就要问祂为什么选择你?为何在万物归墟的洪流中,唯独你被留存下来了?我很好奇,当你碰撞另一颗关键的、近乎固定的‘基准棋子’时,那近乎奇迹的可能性还会不会发生?”
“……”
“啊,对了。”人影仿佛刚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蛊惑,“看你在这‘间隙’中跋涉得如此辛苦,茫然无措……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呢?”
交易。
这个词瞬间打开了简星混沌意识中的某个闸门。一些朦胧的预感和对眼前存在本能的戒备,交织在一起。
“代价呢?”
“那取决于,你想从这无边的‘间隙’与‘未定’中,获得什么。比如,自我解脱;又比如重塑一个人类文明。”
“不同的‘获得’,自然对应不同的‘付出’。”人影娓娓道来,如同最耐心的商人,“可能是一段对你未来至关重要的‘可能性’,又可能是一种你尚未察觉的、背负整个世界的‘天赋’……”
“等价,方能代换。那么,迷途的旅人,你想要交易吗?又愿意……为此支付怎样的代价呢?”
*
同床的白朔也在意识深处悬浮着,他俯瞰着下方无数个“简星”。
有的在第一个副本就无声无息地湮灭;有的凭借那份异常的“幸运”顺风顺水,最终在某个S级副本的辉煌中化作数据尘埃;有的被系统察觉异常,提前“回收”格式化;有的则在无尽的轮回中麻木,最终自我认知消散……
亿万条可能性像蛛网般延伸,又像烟花般湮灭。绝大多数线条的终点,都是冰冷的“归零”或“同化”。然后,他看到了那条线。
那条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在那条线上,“简星”在锈蚀回廊的绝境中,被“白朔”救下。从这个视点看去,那条线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如此鲜活。
简星咬牙切齿递来脐橙时发红的耳尖,雷雨夜挤进他怀里时温热的体温,逃亡路上紧紧相扣的、微微出汗的手指,还有那双永远亮得惊人、盛着火焰与执拗的眼睛……
然而,这条线的尽头,并非光明。
他看到了一片永恒的废土上,简星的身影被湮灭。
他伸出手,梦境却轰然碎裂。
白朔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