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啊。
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你,抹杀了你,视你不存在。
至少……还有这么一个恐怖的存在,执着地、不容拒绝地……需要着你。视你为独一无二的“宠物”,为你筑巢,因你的逃离而暴怒,因你的自毁而恐慌,甚至……退让般带你回到这片早已将你遗忘的土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布满污迹的玻璃映出他苍白的轮廓,与窗外阴影中那双幽亮的竖瞳静静对视。他抬起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描摹异种那张俊美的拟态。
“我啊,”他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一直以为,就算什么也没有,空洞得像一具被掏空的壳……但起码,”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指向窗外那片他曾经誓死效忠、如今却将他拒之门外的杀手营,“有归宿,有活下去的理由。还是觉得,和你们这些无缘由毁灭一切的狗杂种,不一样。”
“但,如今好像是我错了呢。”
他轻声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和悲伤,只有全然的疲惫。
他曾经错以为坚不可摧的归宿,不过是脆弱的沙堡,现实的潮水一来便崩塌殆尽。而这颗过于孤独、无所依凭的心,到了山穷水尽的跟前,似乎连眼前这恐怖至极、无法理解的存在,也能……被迫地、甚至是平静地接受了呢。
异种沉默着,完全无法理解这听不懂的话和其中复杂的情感,但敏锐感受到那股浓烈的绝望与悄然转向它的认同。
杀手看着它,看着那双映出自己破碎倒影的非人眼眸。
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他一生都在黑暗中追寻一个归宿,他曾笃定地以为万夜营就是深渊终点,为此他献上了全部的忠诚、意志,乃至全部的人生,将每一次杀戮都视作向这个“家”缴纳的投名状。
而它呢?
这个非人的异类。它的行为难以理解,动机成谜,手段粗暴……但至少,它是确凿存在的,它需要他,记住他,甚至在他决意赴死时,会流露出近乎恐慌的情绪。
这难道不比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却轻易将他抛弃的“组织”,更像一个……归宿吗?
“你知道吗?”他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以前,有人问过我为什么要杀人?”
为了金钱?名声、权利?为了信仰的神?又或者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血淋淋的苦涩。
“不,都不是……那些都太遥远,太奢侈了。于我而言,或许……杀戮的理由,卑微得可笑。仅仅是为了,一个能容身的地方吧。”
一个能被“需要”,能被“记住”,哪怕是以堕落深渊的方式,但能证明自己“存在”的地方。
而现在,这个容身之处,讽刺地、也是唯一地,落在了这个非人的异种身边。
“喂,你到底想要什么?”
因为语言不通,自然没有得到回答。
只有那双竖瞳始终注视着他,像是在说:你逃不掉。
“好吧,”他扯了扯嘴角,“如你所愿。”
他重新伸出手,隔着布满污迹的玻璃,虚虚地指向它。这个动作,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仿佛割断了与过往所有的牵连。
“走吧。”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反正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回到那个,至少还有“它”在等待的巢穴。
异种青年的身影在阴影中清晰了一些,它伸出手,穿透了空间与物质的阻隔,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了杀手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克制地、异样地温柔,没有弄疼他分毫。
这一次,杀手没有抗拒。
空间再次开始扭曲,万夜营的景象在他眼前模糊、消散。
就像看着别人的故事结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万夜营接受训练时,教官说过的话:
“杀手没有家,不需要归宿。你们只需要服从命令,直到死亡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