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楚墨言起身,为她拉开楚文洲左手边的椅子,动作无可挑剔,却透着疏离的礼貌。
楚文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继续和楚墨言讨论着某个并购案。
谭雅君默默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她几乎不碰桌上的食物,只是偶尔端起水杯,小口地抿着,眼神低垂,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餐桌上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一边是楚家父子就冰冷商业话题的“热烈”讨论,另一边是谭雅君死寂般的沉默,而宋凌云则被夹在中间,感受着这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偷偷观察着谭雅君。此刻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温顺的、甚至有些懦弱的豪门贵妇,与那晚抓着他手腕嘶喊“快逃”的疯女人判若两人。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是现在这个被压抑的傀儡,还是那晚短暂清醒的警告者?
“宋先生,”楚文洲突然将话题引回了宋凌云身上,打断了他的思绪,“听墨言说,你以前是画画的?”
宋凌云猛地回过神,心脏一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艺术家,很好。”楚文洲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眼神却依旧冰冷,“纯粹,专注。不过,既然现在和墨言在一起了,那些抛头露面的事情,就尽量少做。安安心心待在家里,让墨言照顾你,才是正理。我们楚家,不缺那点名声。”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轻描淡写地就要抹去宋凌云过去的一切社会属性和个人价值。
宋凌云感到一阵反胃。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谭雅君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像是被呛到的咳嗽声。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宋凌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一种无声的劝阻,仿佛在说:别答应!不要放弃你自己!
但只是一瞬,当楚文洲的目光扫过去时,她立刻又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温顺怯懦的样子。
楚墨言微笑着揽住宋凌云的肩,对楚文洲说:“父亲说得是。凌云现在需要的是静养和陪伴。以后,他的世界里有我就够了。”
他的语气温柔,却带着绝对的占有欲。
楚文洲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用餐过程,在一种更加令人难熬的沉默中进行。宋凌云味同嚼蜡,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受刑。他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一条鱼,被楚家父子用目光和言语肆意宰割,而谭雅君那偶尔投来的、充满复杂情绪的一瞥,是这绝望中唯一一点不确定的波澜,却也更添混乱。
这场所谓的“家宴”,从头到尾都戴着一层温情脉脉的假面。假面之下,是控制,是冷漠,是疯狂,是令人窒息的绝望。它清晰地告诉宋凌云,在这个家里,正常的规则并不适用,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偏执狂,而是一整个扭曲、冰冷、坚不可摧的体系。
宴会终于结束。楚文洲率先离席,没有任何告别的话。楚墨言也揽着宋凌云起身。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餐厅时,落在后面的谭雅君突然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着靠近宋凌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快的语速,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破碎的低语:
“别信……玩偶……有东西……小心……”
然后,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立刻被旁边的女佣扶住,低着头,匆匆离开了餐厅。
楚墨言似乎没有察觉这个小插曲,只是温柔地问宋凌云:“累了吧?我们回房。”
宋凌云被他揽着,机械地迈动脚步。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
谭雅君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回响。
“别信……玩偶……有东西……小心……”
这一次,不再是声嘶力竭的“快逃”,而是更具体、更隐秘的警告。
玩偶?是那个一直放在他房间里的、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玩偶吗?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难道她上次说的“玩偶里放了东西”,指的不是他已经发现的摄像头,而是……别的什么?
一丝微弱的、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好奇和怀疑,如同黑暗中挣扎的火星,在他死寂的心湖里,重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