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电击之后的日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宋凌云像一只被彻底拔去了尖刺的刺猬,收敛了所有反抗的意图,变得异常温顺。他不再试图靠近那扇通往阁楼的柜门,不再对窗外的玫瑰园流露出厌恶,甚至当楚墨言将那个装有摄像头的玩偶重新摆回他床头时,他也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按时吃饭,在楚墨言的陪伴下(或者说监视下)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日升月落,云卷云舒。他不说话,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执行基本生命活动的空壳。
楚墨言似乎对他的这种状态很满意。惩罚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建立了“权威”,消除了“错误行为”。他又恢复了那副完美情人的模样,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他会亲自挑选宋凌云的衣物,为他阅读最新的艺术评论,甚至提议等他“身体再好一些”,可以重新开始画画。
“我为你准备了新的画室,采光更好。”楚墨言抚摸着他的头发,语气充满期待,“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
宋凌云没有任何反应。画画?在无处不在的监视下,画那些会被扭曲解读的东西?他连拿起画笔的欲望都没有了。他的才华,他的梦想,早已和那个试图逃跑的夜晚一起,被电击得支离破碎。
这种死水般的平静,在一个周末的傍晚被打破。
楚墨言提前告知他,晚上家里有一个小型的家庭宴会,他的父母都会出席。
“只是一次简单的家宴,”楚墨言为他挑选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亲自帮他穿上,动作细致地为他打好领带,“父亲想见见你。放轻松,有我在。”
家庭宴会。见父母。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宋凌云麻木的心脏。楚文洲,那个比楚墨言更冰冷、更善于操控的传说中的人物。还有谭雅君,那个发出癫狂警告的“疯女人”。
恐惧再次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渗出。他不知道这将是一场怎样的鸿门宴。
傍晚时分,别墅里灯火通明,佣人们悄无声息地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的香气,掩盖了往常浓郁的玫瑰味,但这并未让宋凌云感到丝毫轻松。
楚墨言揽着他的腰,将他带向餐厅。餐厅比卧室更加奢华,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熠熠生辉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仿佛即将举行一场盛大的国宴。
餐桌的主位上,已经坐着一个男人。
楚文洲。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角有些许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五官与楚墨言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冷硬,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式定制服装,更添几分古板和压迫感。
看到他们进来,楚文洲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在宋凌云身上扫过。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价值。
“父亲。”楚墨言微微颔首,语气恭敬,但揽着宋凌云的手并未松开。
“嗯。”楚文洲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算是回应。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宋凌云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模式化的、堪称“和蔼”的弧度,“这位就是宋先生吧?坐。”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势。
宋凌云被楚墨言按着坐在了楚文洲右手边的位置,楚墨言则紧挨着他坐下。这个位置,恰好能让楚文洲将他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听墨言提起你多次,果然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楚文洲开口,说的是客套的称赞,但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报告,“住在这里还习惯吗?墨言有没有怠慢你?”
宋凌云喉咙发紧,指尖冰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习惯?被锁着,被监视,被电击?他该怎么说?
楚墨言自然地接过话头,微笑着回答:“父亲放心,我怎么会怠慢凌云。他只是前段时间身体不适,需要静养,现在好多了。”他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宋凌云冰冷的手指,带着警告的意味。
“嗯,年轻人,身体要紧。”楚文洲点了点头,不再看宋凌云,仿佛刚才的询问只是例行公事。他转向楚墨言,开始聊一些公司的事务、最近的金融市场波动,语气平淡,内容枯燥。
宋凌云像个局外人,或者说,像一件被摆放在餐桌旁的装饰品,僵硬地坐在那里。精美的前菜被佣人端上,他却毫无食欲。楚家父子之间的对话,冰冷、高效,充满了算计和利益,没有一丝寻常家庭的温情。这哪里是家宴,分明是一场商业会谈,而他是不明所以的列席者。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谭雅君在女佣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和上次见到时那种癫狂狼狈不同,今天的谭雅君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戴着珍珠项链,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脸上施了薄粉,掩盖了些许憔悴。但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眼神飘忽不定,嘴角努力维持的微笑看起来十分勉强,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面具。
“文洲,墨言。”她轻声打着招呼,声音细微,带着怯意。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宋凌云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同病相怜的恐惧。她迅速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引来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