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薄雾再起,将澄心园温柔地包裹起来。枕溪阁内,元瑾已起身,坐在妆台前,由青黛伺候着梳洗。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依旧带着几分静养之人该有的苍白,眼下淡淡的青影被傅粉巧妙地遮掩,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并非病弱,而是昨夜精神高度紧绷与激烈动作后留下的细微痕迹。
早膳清淡如常,元瑾用了小半碗碧梗粥,便搁下了匙箸。她以手支颐,望着窗外迷蒙的晨景,仿佛只是在发呆。青黛与素荷安静地侍立一旁,阁内唯有更漏滴答。
然而,元瑾的思绪却如同阁外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溪水。贴身藏着的碎片与那枚黑色铁牌,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意识。她急需一个绝对安全且不受打扰的时刻,仔细检视那两样东西,并将昨夜所见所闻,连同实物,尽快送往清平司。
机会很快到来。辰时末,管事来报,道是内务府王德海求见,言及岁核已近尾声,有几处细微账目需请殿下过目用印。元瑾心知这是韩临“打过招呼”后的结果,盘核果然加快了,且到了最后、最不引人怀疑的程式环节。
“请王公公至水榭稍候,本宫片刻便来。”她温声吩咐,随即对青黛道,“取我那件莲青色绣缠枝纹的外裳来,今日天色沉,那件颜色稳重些。”
更衣的间隙,阁内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元瑾迅速从床榻暗格中取出油纸包,将其中那枚黑色铁牌递给青黛,以极低的声音道:“将此物,按‘雀眼’甲三急径,立刻送出。告知他们,昨夜子时后山,遭遇佩此令者三人,身手不俗,目标明确为石壁刻痕。疑为‘鹰’之爪牙。碎片我暂留细察。”
“是。”青黛面不改色,接过铁牌,指尖一翻便纳入袖中暗袋,动作流畅自然。
元瑾自己则将那枚非金非玉的碎片,用一方干净的素帕包了,塞入怀中特制的内袋。她需要找个独处的机会,仔细研究。
水榭中,王德海早已候着,账册摊开,态度比前两日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急于完事的匆忙。元瑾耐着性子,听他一一说明几处无伤大雅的“存疑”项,无非是某样摆设的登记年份与实物略有出入,或某批锦缎的色号记载模糊。她一概温言表示无妨,依言在用印处留下了自己的小章。
整个过程不过两刻钟。王德海如释重负,躬身告退,言道今日午后便能将全部核验文书整理完毕,呈报内务府,不再叨扰殿下静养。
送走王德海,元瑾并未立刻回阁。她在水榭中又坐了片刻,屏退了左右,只说自己想独自静观一会儿雨景——天际不知何时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层,山风转凉,似有雨意。
待水榭四周空无一人,她才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素帕包裹的碎片。借着水榭内不甚明亮的天光,她将它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碎片约指甲盖大小,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状,入手冰凉沉重,质地紧密。颜色是一种沉黯的深赭,表面布满极其细密、如同树木年轮又似水波荡漾的自然纹理,但在某个较为平整的断面上,却能清晰地看到人工雕凿的痕迹——那是与石壁上古奥刻痕一脉相承的、更加精细复杂的纹路,似乎构成了某个完整图案的极小一部分。纹路凹陷处,颜色略深,仿佛曾被某种液体长期浸润。
元瑾指尖抚过那些人工刻痕,触感微涩。她尝试着将碎片翻转,对着光线变换角度。在某一个特定角度下,那些自然纹理与人工刻痕的交界处,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仿佛血沁般的暗红光泽,一闪而逝。
她心念微动,想起璇玑关于“燃金砂”与“地阴草”混合后可能用于“养器”或“聚煞”的分析。这碎片的材质、纹路、乃至那诡异的暗红光泽,是否与那种阴邪的“养器”之术有关?它会是某种法器的残片吗?若石壁是“阵眼”,这碎片,会不会是启动或控制阵眼的“枢钥”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让她背脊生寒。若真如此,“鹰帅”收集战场遗物、搜寻地脉节点、甚至可能炼制这类邪恶“法器”,其所图谋的“七煞引灵阵”,威能恐怕远超寻常想象,造成的祸患也将是灾难性的。
必须尽快让璇玑看到此物!她小心地将碎片重新包好,藏回怀中。
午时刚过,细雨果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园中的芭蕉与荷叶,沙沙作响。雨水带来了凉意,也暂时阻隔了外界。元瑾索性以雨天易乏为由,午后一直留在枕溪阁内,或倚榻看书,或临窗听雨,实则是在脑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
申时初,雨势稍歇。一份来自京城的普通家书送到了元瑾手中,落款是韩母,内容多是嘘寒问暖,叮嘱添衣。但元瑾在信纸特定的空白处,看到了只有她和韩临才懂的、用特制药水写就的隐形字迹:
“昌平侯苏玉朗,昨日告假,称旧疾复发,闭门不出。然其府邸侧门,黄昏时有郎中模样的生面孔出入,携药箱甚轻。已加盯守。肃州方向尚无新报。园中一切,务必谨慎,遇事决断,可凭吾前信所言。临字。”
苏玉朗“告病”了?在这个关头?是察觉到了被监视,还是真的与昨夜后山之事有关?那“郎中”和“甚轻的药箱”,恐怕另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