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声，沙落如雨。

子时将至，澄心园沉入一天中最深的寂静。白日里潺潺的溪流，此刻声音也变得低沉模糊，融入无边夜色。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自枕溪阁外的小径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与远处岗哨隐约的梆子声交织，构成防卫严密的证明。

阁内，元瑾早已吹熄了烛火，和衣躺在榻上，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然熟睡。青黛与素荷守在阁外厢房，无声无息，如同融入了阴影。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当远处传来梆子敲过三更的清晰声响，又渐渐消散于风中的那一刻，榻上的元瑾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清澈冷静，映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动作轻盈利落，如同夜行的猫。身上早已换好了一身与夜色近乎融为一体的深青近墨的紧身衣靠，长发紧紧绾起，以同色布巾包裹，再无半点珠翠。她在黑暗中静静站立片刻，侧耳倾听。

阁外厢房，青黛与素荷的呼吸平稳悠长，是陷入沉睡的节奏——晚膳时，元瑾“无意”提及白日受了些风，有些头痛，让她们早些歇息，不必守夜。此刻，她们应是服下了那盏安神汤中微量的助眠药物，正沉睡着。

远处，又一队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响起，沿着固定的路线，不疾不徐。

元瑾在心中默数。五、四、三、二、一。

脚步声经过枕溪阁侧面，转向后方，渐渐微弱。

就是此刻。

她推开后窗——窗栓早在白日便已做了手脚，无声无息。清凉的夜风夹杂着草木气息涌入。她没有丝毫犹豫，手在窗棂上一搭，身影已如一片轻羽般滑出，落地时双膝微曲，卸去所有力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紧贴着阁楼外墙的阴影，屏息凝神。前方不远，便是韩临派来的暗卫中，负责夜间瞭望枕溪阁动静的隐蔽哨位。她没有试图去观察或绕行，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竹管，拔开塞子，将里面无色无味的气体，借着风向，极小心地朝那个方向轻轻吹送。

这是清平司秘制的“安神散”，非毒，效力温和，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精神松懈，困意上涌，对外界动静的反应变得迟钝，如同半梦半醒。璇玑特意为她准备，叮嘱过用量与风向。对付韩临精心挑选的暗卫，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等待了片刻，估摸着药效已开始起作用，元瑾才如同真正的影子，贴着墙根、花木、假山的阴影，朝着后山方向移动。她的步法奇特，时而如流水滑过石隙，时而如清风拂过林梢，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巡逻视线的死角，或是借物掩形，将身形与暗夜、景物完美融合。这是隐世学院密传的潜踪匿影之术，她已多年未曾如此全力施展。

越靠近后山，园中人工雕琢的痕迹越少，林木越发茂密天然，地形也复杂起来。夜间的山林，充满了未知的窸窣声响——是夜枭扑翅，是野鼠窜过落叶，也是山风穿过岩隙的呜咽。元瑾全神贯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不仅留意着可能残存的守卫，更警惕着白日里老徐提到的、那异常的石壁区域。

终于，那面在夕阳下会泛出赭红色的奇特石壁，出现在前方不远。月光被高大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石壁上，映出模糊而沉默的轮廓。溪流在此处拐弯，水声稍大，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元瑾没有立刻上前。她伏身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仔细观察。石壁下方，藤蔓掩映，确实如老徐所言，有被翻动后重新覆盖的痕迹，但手法老练，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周围地面落叶层似乎也比其他地方略显凌乱，有几处隐约的脚印，尺寸不一，不像一个人留下的。

她耐心等待，确认四周除了风声水声，再无其他异动，才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石壁。指尖拂开湿滑的藤蔓，触手是冰凉坚硬的岩石。她俯身，凑近石壁底部，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和水面反射的粼光，仔细辨认那些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