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瑾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已与内务府总管通过气”与“从简速决”几字上,指尖触及信纸,微微发烫。他果然懂了。不仅懂了这“盘核”可能别有意味,还以他首辅的权柄与方式,迅速做出了反应。“从简速决”意味着内务府后续的查验会被提速,也会被约束在一定范围内,难以再细致探究。而将暗卫首领的权限直接开放给她,等于是给了她一把在他所构筑的严密防护体系内的紧急通道,让她在必要时能直接调动这股力量,或传递最紧急的消息。
他没有在信里追问她为何觉得异常,没有探究她发现了什么。他只是用他沉默而坚实的方式,将守护她的藩篱扎得更牢,同时,递给她一把在藩篱内行动的钥匙。这种无需言明的信任与支持,像寒夜中悄然置于手边的暖炉,不灼人,却稳稳地驱散着从四周缝隙渗入的寒意。
她将信笺轻轻按在胸口片刻,感受着那纸张承载的重量与温度,然后才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几乎就在她收好信笺的同时,素荷悄步进来,带来了老徐谨慎探查后的回报。
“殿下,老徐设法靠近看了。后山那处石壁,下方遮掩的藤蔓有近期被翻动、后又匆忙掩盖回去的痕迹。石壁底部,靠近溪水常年浸渍的湿滑处,发现了几处极不起眼的刻痕,纹路古奥曲折,绝非自然风化所能形成。老徐说他从未见过类似纹样,但可以肯定不是近几十年新刻的。另外,那处的石质也确实特异,在夕阳余晖映照下,会泛出极淡的、与周边青灰色山石迥异的赭红色光泽。”
古奥刻痕。特异石质。赭红光泽。
元瑾缓缓闭上了眼睛。阿史娜信中所言的“西山灵枢”、“潜龙颔首”之象,恐怕并非虚妄的风水之说。这澄心园之下,或者说它所倚靠的这片山体之中,真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而这隐秘,如今已被多方势力窥见——内务府,或者操纵内务府背后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开始寻找了。
夜幕如期降临,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元瑾独自立于窗前,山风穿过幽深的山谷,带来沁骨的凉意,也送来远处林涛起伏的呜咽。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被动地等待清平司的进一步消息,或是寄望于阿史娜口中那位不知何时能抵达的“故人”援手了。内务府的举动、后山的异状、阿史娜预警的“关键之物”与“千古之机”,都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催促她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至少,她要设法亲眼确认那石壁上的古奥刻痕究竟是何物,与“鹰帅”所图谋的“七煞引灵阵”又有何关联。但这需要机会,需要避开园中所有人的耳目——包括韩临派来忠心保护她的暗卫。也需要一个合适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时机。
她的目光落在那架静静地计时的更漏上,沙粒匀速滑落,标记着子时的临近。
万籁俱寂,守卫交班的短暂间隙,夜色最浓的时刻……
一个初步的、冒险的计划在她冷静的头脑中逐渐成形。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无论是“静养”的伪装,还是更深层的秘密,都可能面临崩解。但若成功,或许就能撬开眼前迷雾的一角。
值得一试。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思忖计划的细节与各种应变可能时,窗外极远处的黑暗中,西山更深处那些连绵的、沉睡的群山峰峦之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极短促的异响。
那声音仿佛夜枭的啼叫,又似金属片在极远处被敲击,尖利地划破厚重的寂静,旋即湮灭无踪。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过度紧张下的幻听。
但元瑾却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针,投向那声音来源的、被浓重夜色吞噬的远山方向。
那不是山中该有的声音。不是兽吼,不是风啸。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良久。
夜,重归寂静。只有不知疲倦的山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声,溪水流过石滩的潺潺声,交织成一片永恒的、自然的背景音。
然而,她的心却缓缓沉了下去。那惊鸿一瞥的声响,勾起了一丝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似乎在很久以前,在隐世学院某次严苛的夜间野外生存与对抗演武中,她曾听过类似的、用于在复杂地形和绝对静默环境下传递特定简易信号的……
响箭。
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大了一些。园中高大树木的枝梢,开始明显地摇曳起来,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远方山影中,那无人知晓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