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园的清晨,总裹着一层纱也似的薄雾,将远山近树晕染得朦胧而静谧。元瑾披了件莲青色的外裳,独自坐在枕溪阁后方的观景亭里。石桌上摊着一本《南华经》,手边一盏清茶已失了热气。她的目光落在亭外溪涧对岸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山芍药上,看似出神,实则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捕捉着园中每一种细微声响——远处花匠修剪枝叶的沙沙声,更远处侍卫换岗时铠甲轻碰的铿然,以及,溪水掩盖下,极轻的、几乎是融在风里的衣袂拂过草叶的窸窣。
那是“雀眼”安插的“花匠”老徐,正借着打理花木,悄然巡视着枕溪阁外围。一切如常,却又在平静之下,蓄着某种紧绷的张力。
早膳后不久,青黛悄步而来,将一小卷看似普通、用来捆扎花枝的麻绳放在石桌一角。“殿下,今早园外‘货郎’送来的新绳,说是比之前的更韧些。”
元瑾指尖拂过麻绳,在某个特定的绳结处轻轻一捻,一节中空的细竹管落入掌心。是“雀眼”的晨报。她展开管内薄如蝉翼的纸条:
“昌平侯府:苏玉朗今晨密会工部一名主事,似在查阅往年京城及西山一带水利、地脉勘测旧档。‘悦宾楼’贾六昨夜与一北地口音商贾会面,商贾右手缺小指。肃州方向:暂无新讯。另,西陀使馆:昭华郡主近两日频繁出入,似在整理行装。”
查阅水利地脉旧档?西山一带?元瑾心头一跳。苏玉朗身为工部官员,查阅本署旧档并不稀奇,但在这个时间点,结合他之前探听澄心园路径的举动,就值得深思了。他想知道什么?澄心园附近的地形、水源、还是……更深处的地脉走向?这与“鹰帅”所图之“七煞引灵阵”是否有关联?据璇玑所言,此类阵法对布设地点的地脉、水势乃至煞气聚集都有苛刻要求。
右手缺小指的北地商贾……这个特征让她隐约想起“雀眼”更早的一份报告,似乎在雁门商会某个关联账房先生身边,出现过类似描述的人。
而阿史娜整理行装?她要离开京城?还是……准备去什么地方?
线索依旧碎片化,但指向性越发诡谲。元瑾将纸条凑近亭边小炉的余烬,看着它卷曲焦黑。她需要将这些信息传递给清平司,尤其是苏玉朗查阅地脉旧档和北地缺指商贾这两条线。同时,也要设法从阿史娜那里探听更多关于西陀王庭势力搜罗古战遗物的具体细节。
正在思忖如何不着痕迹地与阿史娜联络,前院方向传来了熟悉的动静。不是车马喧嚣,而是那种沉稳的、带着特定韵律的步伐——韩临又来了。
元瑾起身,顺手将《南华经》合上,脸上已自然而然地浮起一抹温婉的、带着些许惊喜的笑意。他这次隔了一日便来,比上次间隔更短。
韩临今日未着官服,是一身墨蓝色的锦缎常服,玉冠束发,少了些朝堂上的凛冽,多了几分清俊,只是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郁。见到亭中的元瑾,他脚步加快了几分,目光迅速将她周身打量一遍,见她气色似乎比前日略好,眼底的沉郁才散开些许。
“瑾儿。”他步入亭中,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触感依旧微凉,但比上次似乎多了点暖意,“晨间风凉,怎么坐在这里?”语气是惯常的关切,却又似乎比平日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这亭子背风,不冷的。”元瑾任他握着,引他坐下,亲手为他斟了杯热茶,“夫君今日怎有空过来?朝中不忙么?”
韩临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没有立刻饮用。“忙总是忙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元瑾,目光深邃,“瑾儿,你在此处静养,可曾觉得……这园子有何特别之处?或是,听到、看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元瑾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特别之处?夫君是指……这园子景致幽奇?还是……”她蹙了蹙眉,似在回想,“若说不寻常……夜里山风有时大些,吹得竹叶簌簌响,倒有几分像人脚步声,初时确实吓了一跳,后来便也惯了。守卫们巡逻勤勉,白日里除了鸟鸣溪声,也并无杂音。怎么了夫君,可是这园子……有什么不妥?”她将问题轻巧地抛回,眼神清澈,带着依赖与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