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山林间最沉寂的时刻。

元瑾如同归巢的夜雀，自澄心园东南角的旧墙处无声滑入，足尖在青苔石面上轻点，几个起落便隐入枕溪阁后窗的阴影里。推窗、入内、关窗，一气呵成，未惊动檐下悬挂的铜铃分毫。

屋内还残留着安神香清浅的气息。她迅速褪下沾着夜露与草屑的深青衣装，团起塞入床底暗格，用备好的湿帕子草草拭去颈间薄汗，换上素绫寝衣。刚在妆台前坐下，将微湿的长发打散，便听得外间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守夜的宫女起身准备热水了。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夜奔波与心神紧绷的痕迹。元瑾拿起案上半冷的茶水，沾湿指尖，在眼周轻轻按压片刻，又取了些许香粉，极淡地匀在脸上，掩去过分健康的光泽。待宫女轻叩门扉，低声询问“殿下可醒了？”时，她已斜倚在床头，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与微哑：“进来吧。”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渐次照亮枕溪阁。

元瑾一整日的言行，堪称“静养”的典范。她用了小半碗粳米粥并几样清淡小菜，便说饱了。上午在廊下坐了半个时辰，手中握着一卷《山海经注疏》，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不曾翻动，仿佛神游天外，只有她自己知道，脑中正飞速推演着“鹰帅”可能的活动轨迹与“飞鹰盟”残部的组织结构。午歇后，她移至临溪的水榭，面前摆着那张“九霄环佩”琴，指尖偶尔拨弄出几个零散的清音，不成曲调，似在排遣寂寥。实则，每一次抬手落指，眼角的余光都在丈量水榭与岸边林木的距离，计算着各处明岗暗哨的视野盲区。

申时初，她以“想独自走走”为由，婉拒了宫女跟随，只带着青黛，沿着溪流向园子深处踱去。行至一处竹林掩映的僻静角落，她驻足，俯身似是欣赏石缝中一株幽兰。

“东西送出去了？”元瑾的声音低如耳语。

“是，殿下。”青黛同样低声回应，手中绣帕似无意拂过兰叶，“巳时三刻，经由小厨房采买杂役的菜篮夹层。按您的吩咐，指令分两条线走：一条追‘雁门商会’的根，尤其是往西北肃州方向的异常货流与人手；另一条，撒网听京城里关于‘飞鹰’‘猎隼’之类的江湖切口或隐秘记号。”

元瑾微微颔首，指尖轻触冰凉的花瓣：“园子里，我们的人，眼睛都睁大了？”

“睁大了。”青黛道，“新来的花匠老徐，晌午借修剪西墙藤蔓，已摸清了东南角旧墙外三里内的山路走向。厨下的帮工刘婶，留意到每日往园中送鲜货的贩子里，有两个面生的，虽拿着内务府的条子，但举止有些过于利落，不似寻常挑夫。”

“记下相貌特征，传给外面细查。”元瑾起身，掸了掸裙裾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韩大人增派的护卫，尤其是今日刚入园的那两位‘园丁’，他们活动的范围、交接的时辰，也需留意。”

“奴婢明白。”

主仆二人又缓缓前行，仿佛只是主仆闲谈赏景。元瑾心中却绷着一根弦。“鹰帅”若真是三十余年前被逐出学院的学长，其能力、心计、掌握的资源，恐怕都远超寻常敌人。他利用北境战事收集战场遗物，所图必定骇人。而自己身在明处，既要维持长公主的柔弱假象，又要推动清平司的隐秘调查，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