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深处的夜,与京郊澄心园的静谧截然不同。古木参天,枝叶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与某种莫名的、属于深山老林的威压。虫鸣兽吼在远处起伏,更衬得近处一片死寂。
元瑾的身影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在林间穿梭。她步履轻捷,落脚无声,对复杂的地形似乎了如指掌,总能避开盘根错节的树根与湿滑的苔藓。这份对山野的熟悉,并非来自长公主的教养,而是隐世学院中严苛的野外求生与潜行训练留下的烙印。
“雀眼”是她手中最隐秘的棋子,完全独立于韩临的云水商盟乃至朝廷任何情报系统之外,是她凭借隐世学院首徒的身份与这些年暗中经营,悄然织就的一张网。网中之人,有些是学院外院流散的可信旧部,有些是她机缘巧合救下或甄选的、身世干净且各有专长的孤燕,他们只认“元瑾”这个主人,直接对她负责,执行最隐秘的调查、传递与保护任务。青黛与素荷是其中最核心的两人,知晓部分内情,而其他人则往往只知自己任务的一环。这是她为自己,也为她在意的一切,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与底牌。
约莫疾行了一个半时辰,眼前豁然开朗。穿过一片密集的藤萝屏障,一个被群山环抱、隐秘而开阔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地势平缓,溪流潺潺,奇花异草在月色下泛着朦胧的光泽,灵气氤氲,与外面蛮荒的山林判若两个世界。这里便是“归云谷”,隐世学院在尘世中为数不多的秘密据点之一,也是“清平司”惯常的集会之地。
谷地中央,几间以原木和青竹搭建的屋舍依势而建,风格古朴自然,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此刻,其中最大的一间木屋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在深沉的夜色中如同唯一的指引。
元瑾在谷口略作停顿,卸下蒙面巾,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与衣襟,这才迈步向木屋走去。她的步伐恢复了属于长公主的从容,但眼神却比在京城时更加锐利清明。
木屋门前无人守卫,但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隐蔽而警惕的气息锁定了她,确认身份后便悄然退去。她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宽大的原木长桌,桌上仅有一盏古朴的铜灯,灯焰稳定。桌旁已坐了四人。
主位是一位身着灰色布袍、面容清癯的老者,须发皆白,眼神却温润平和,仿佛能包容万物。他是“清平司”此轮当值的“执令人”之一,墨闻道,亦是元瑾等人当年的理学教习,司内尊称“墨老”。清平司并无固定领袖,由卸任不超过十年、且自愿承担的成员与数位德高望重的师长共同组成核心,每有要事,由当值的“执令人”发起并主持议决。在司内,无论昔年是师长还是学生,一旦共事,皆以职责论处,地位平等。
墨老左手边,坐着一位约莫三十许的男子,面容普通,气质沉静如水,穿着普通的文士衫,是负责司内情报汇总与分析的顾言,比元瑾早几届。
顾言下首,是一位身材高挑、肤色微黑、眉目深刻、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女子,她穿着利落的胡服,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神色冷峻。她是来自西陀的赤羽,与元瑾同届,精于追踪搏杀。
墨老右手边,则是一位看起来年岁与元瑾相仿的女子,身着素雅襦裙,气质温婉,仿佛一位寻常的江南闺秀,唯有眼神偶尔流转间透出的洞察与智慧,显出不凡。她是璇玑,亦与元瑾同届,擅长机关医药。
加上刚刚进门的元瑾,此次能就近赶来的核心成员,算是到齐了五位。清平司行事,重实效与共识,此番墨老为当值执令人,负责发起并引导此次议决。
“元瑾来了,坐。” 墨老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示意她坐在自己右手边的空位。这位置只是出于议事方便,并无尊卑之别。
“墨老。” 元瑾先向师长行礼,随后对顾言、赤羽、璇玑点头致意,“顾师兄,赤羽,璇玑。” 司内多以入司先后或习惯相称,元瑾身为当届首徒,能力卓著,同辈多以名或“师姐”称之,以示尊重,但此刻议事,她亦以平辈之礼相待。
众人回礼。待元瑾落座,墨老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缓:“此次由我发起紧急召集,缘由顾言已初步告知各位。北境战事,我朝虽胜,然过程之中,疑有同窗违背‘天平之誓’,手段超出必要范畴,致使边民伤亡远超常规战损,且疑似动用禁忌之法,扰乱地气,遗祸不浅。”
顾言接过话头,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据目前多方查证,左贤王部粮草囤积之地‘野狐岭’被焚,虽系大梁军方行动,但其粮仓位置、守备虚实、乃至内应信号之情报来源,极其精准,远超一般谍报能力。提供情报者,疑似与昔年漠北组织‘飞鹰盟’有深源。”
他顿了顿,看向元瑾:“元瑾此前传回信息,亦指向‘飞鹰盟’。经司内秘密渠道核实,基本可以确认,此次情报确系‘飞鹰盟’残部所为。其首领自称‘鹰帅’,身份神秘,但其行事风格与部分残留印记显示,此人极可能……是我院出身,且辈分颇早,至少是三十余年前那一届的学长。”
三十余年前?元瑾心中一震。那比她早了近两代。这样的前辈,若真违背誓言,危害更大。
赤羽冷声补充,带着西陀人特有的直率:“不止情报。野狐岭大火后,大梁斥候在清理战场时,发现数处诡异痕迹。土壤焦黑板结,寸草不生,且有微弱毒气残留,非寻常火油焚烧所致。更有附近幸存的牧民声称,大火前夜,曾见‘鬼火’盘旋,地动微鸣。璇玑已初步查验过带回的土样。”
璇玑温婉的声音响起,却内容惊人:“土样中混杂了极微量的‘燃金砂’与‘地阴草’灰烬。此二者单独使用无害,但若以特定比例混合,辅以特殊手法引燃,可产生剧烈爆炸与持久毒烟,威力远超寻常,且会污浊地气,数年难复。此配方……记载于学院‘杂论·奇物篇’附录,属禁忌知识,非经师长特许不得研习,更严禁用于伤及无辜或破坏生境。”
屋内气氛瞬间凝重。动用学院禁忌知识,造成大规模杀伤与持续环境破坏,这已严重违背了“天平之誓”中“不祸乱民生”的核心条款。
“飞鹰盟的‘鹰帅’……” 元瑾沉吟道,“他提供情报,助大梁破敌,或许有借刀复仇、或重振‘飞鹰盟’的私心,尚可理解。但暗中使用‘燃金砂’与‘地阴草’……这是刻意扩大杀伤,且不顾后果。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确保左贤王部损失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