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娇被丫鬟半扶半搀着离席后，水榭内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片刻。成王妃到底是主持中馈多年的宗室王妃，很快便调整好神色，笑着举杯，将话题重新引回赏花与风物上。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不会继续纠缠方才那场难堪的风波，纷纷笑着应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落在元瑾身上的目光，终究是不同了。那些好奇的、探究的、忌惮的、重新估量的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元瑾却似浑然未觉，依旧端坐如仪，偶尔与身旁的敏慧县主低语两句，或回应成王妃的问话，神情淡然从容，仿佛方才被当众污蔑、又雷霆反击的人不是她。

昭华郡主阿史娜（阿史那）倒是毫不掩饰她的兴趣，频频看向元瑾，栗色眼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只是碍于场合，暂时按捺住了。

宴至中途，众人移步园中赏花。成王府后园占地颇广，引活水成曲池，假山亭台错落，此刻正值春日，奇花异草竞相吐艳，确是一步一景。

元瑾有意落后几步，想避开人群稍作喘息。方才应对苏玉娇虽未让她失态，却也耗费心神，尤其是需时刻警惕不能泄露丝毫与隐世学院相关的信息。韩临被几位宗室长辈和官员围着说话，暂时脱不开身，但目光始终留意着她的方向。

刚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紫藤花架下，身后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元瑾回头，只见昭华郡主阿史娜竟独自跟了过来，她身后那位西陀女官则留在数步之外望风。

“师姐。”阿史娜开口，用的竟是隐世学院里同窗之间的称呼，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激动与促狭，“真没想到，当年书院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首徒’，竟成了大梁的长公主！”

元瑾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郡主认错人了。本宫久居深宫，未曾离开过京城，更不曾入过什么书院。”

阿史娜眨眨眼，非但没被这否认唬住，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西陀人特有的明朗与狡黠：“师姐不必瞒我。你这双眼睛，我绝不会认错！当年比试骑射，我盯着看了不下百次，就想着怎么才能赢你一次！”她语气里并无恶意，只有旧日同窗间的熟稔与不服输的劲头。

见元瑾依旧沉默，阿史娜凑近一步，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认真：“师姐放心，阿史那……不，我现在是西陀的昭华。我知道规矩，书院的事，出了那道门，就该烂在肚子里。我今日相认，绝无他意，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师姐如今……似乎过得不错？”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远处正与人交谈的韩临。

元瑾见她言辞恳切，且确实点出了只有书院同窗才可能注意到的细节，知晓否认已无意义。她微微放松了些许戒备，却仍保持着距离，低声道：“既知规矩，便该谨守。此处非叙旧之地。我如今是大梁长公主，萧元瑾。”

阿史娜听出她话中默许了身份，但又划清了界限，眼中笑意更深，却也郑重点头：“明白，长公主殿下。”她退开一步，恢复了郡主的仪态，声音也放大了些，用流利的中原官话道：“这紫藤花开得甚好，在西陀少见如此繁盛的花瀑。殿下好雅兴，在此独赏。”

两人心照不宣，借着赏花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阿史娜简短说明她此次是作为西陀使团一员前来，有正事，也有私心（想来中原看看），无意卷入大梁内务。元瑾也只道自己如今身份，往事不必再提。

正说着，另一道轻盈的身影也靠近过来，却是敏慧县主。她似乎对元瑾与这位西陀郡主单独相处颇为好奇，笑着走近：“殿下，郡主，原来在此处躲清静。这紫藤花架确是幽静。”

阿史娜立刻端起郡主的架子，与敏慧县主寒暄起来，绝口不提方才与元瑾的私语。元瑾也顺势与敏慧县主聊了几句南疆风物，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不多时，韩临摆脱了人群，寻了过来。他目光在阿史娜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随即落在元瑾身上，化为温和：“殿下，园中风大，仔细着了凉。”说着，极其自然地将自己一件轻薄的披风解下，披在元瑾肩上。

阿史娜见状，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和更浓的兴趣，对着韩临行了个西陀礼：“韩首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