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得了半日假,在两名“热心”仆妇的“陪伴”下,去了西市。她在几个卖种子的摊子前流连许久,又进了一家南货铺子,买了些干笋和梅菜,最后在一家茶水铺子歇脚时,“偶然”与邻座一个同样带着南方口音的行商搭上了话。两人聊了些家乡风物,临别时,那行商“热情”地塞给她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家乡土”,说是泡水喝了治水土不服。
小栓被派到内书房旁边的耳房搬“旧书”。那耳房平日堆放些杂物,灰尘颇厚。小栓埋头干活,动作麻利,只是每次靠近通往内书房的那扇紧闭的月洞门时,脊背会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呼吸也几不可查地放轻。素荷躲在暗处观察,发现他借着整理书架的机会,目光数次飞快地扫过月洞门上的铜锁和门楣,似乎在默记什么。
这些细节,被一丝不落地报到了元瑾面前。
“油纸包里的‘土’,查验过了吗?”元瑾问。
青黛点头:“奴婢想法子调换了,里面确实是些普通的红土,但油纸内层,用矾水写了几个极小的字,需浸湿才能显现。”
“写的什么?”
“‘货已备,待风至’。”
货已备,待风至。元瑾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是通知柳氏,沈万山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某种“货”,只等合适的时机(风至)行动。联系到沈万山的人秘密接触安亲王府,这“货”恐怕绝非寻常财物。
“小栓呢?他在看什么?”
素荷答道:“奴婢仔细查看了那月洞门和周围,门锁是寻常铜锁,并无特别。但门楣上方第三块砖的缝隙里,奴婢发现了一点新近蹭上的、极细微的灰白色粉末,不像是寻常灰尘。已经取了些让咱们懂行的人去看了。”
灰白色粉末?元瑾若有所思。是标记?还是某种传递信息的方式?
“知道了。”她颔首,“柳氏那边,不用拦着,让她把‘土’带回来,泡水‘治病’。派人盯紧那个‘行商’。小栓……继续让他负责耳房的洒扫,看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内外两条线,都在对方的反扑下开始显露出更清晰的脉络。沈万山果然在筹划着更大的动作,而府内的暗桩,便是其内应。
与此同时,前朝的交锋也陡然激烈起来。
次日朝会,一位素来以清流自居、实则与东南某些势力素有往来的御史,忽然出列,呈上一封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弹劾韩临推行新政“过于苛峻”,“与民争利”,导致“东南商贾凋敝,民生困苦”,甚至隐晦地提及首辅“任用私人,把持朝政”,言辞激烈,引经据典,颇有煽动力。
紧接着,又有两名官员附议,虽未直接攻击韩临,却大谈“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当以宽仁治国”,含沙射影地指责新政扰乱了地方秩序。
这显然是沈万山通过其朝中关系发起的舆论反扑,试图在道义上抹黑新政,动摇韩临的执政根基,也为安亲王等反对势力提供炮弹。
龙椅上的萧景琰面色沉静,并未立刻表态,只将目光投向立于百官之前的韩临。
韩临持笏出列,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慌乱。他没有急于反驳那些指责,而是先向皇帝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那几名御史官员,声音平稳而清晰:
“几位大人忧国忧民,其心可嘉。然则,所言‘商贾凋敝,民生困苦’,不知可有实据?据户部及东南各州府最新奏报,自新政推行以来,市舶司税收同比增加四成,新增海贸商户百余家,沿海参与贸易之渔民、工匠生计多有改善。此乃‘凋敝’乎?‘困苦’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