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瑾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安亲王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兴味取代。她原以为元瑾会如上次般推拒,或是依靠韩临解围,却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应下。这位长公主,似乎与传闻中那个怯懦无能的形象,有了些许出入。
韩临侧目看向元瑾,只见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淡然,仿佛只是不想再扫主人的兴致。可他与她相处这些时日,深知她绝非逆来顺受之人。她应得这般爽快,必有后手。
“殿下果然爽快!”安亲王抚掌笑道,打破了瞬间的凝滞,“那便请殿下先来?”
“王爷,”韩临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内子久未参与此类雅集,恐有生疏。不若由臣先抛砖引玉,也好让内子稍作准备。”
安亲王自然无有不允。韩临略一沉吟,一首咏菊的七绝便信口吟来,辞藻不算华丽,却意境清远,格律严谨,尽显状元功底,引来一片赞叹。
男宾席那边自是捧场,女眷这边也纷纷附和。压力再次给到了元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着看这位“不通文墨”的长公主如何应对。
元瑾缓缓站起身,她微微垂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泛白,那模样与方才应允时的平静判若两人,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上不得台面的冷宫公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脸颊泛起窘迫的红晕。几次三番,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念道:
“菊……菊花黄……蟹……蟹儿肥……秋、秋风……吹……吹……”
她磕磕绊绊,语句破碎,毫无韵律可言,甚至连一句完整的五言或七言都凑不出来,水准堪比蒙童初学。念到一半,她似乎再也进行不下去,眼圈微微发红,猛地停下,对着安亲王妃的方向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哽咽:
“王妃娘娘……恕罪……妾身……妾身实在……才疏学浅……污了各位的耳朵……”说着,竟似要落下泪来。
席间一片寂静。
随即,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从女眷席中传来,虽然很快止住,但那其中的嘲讽意味不言而喻。老郡君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不再看她。连安亲王妃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失望与无趣——原以为能探出些深浅,没想到竟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韩临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着元瑾那副羞愧欲绝、摇摇欲坠的模样,若非深知她的底细,几乎也要信了她这出戏。她竟能将“无知”和“窘迫”演得如此淋漓尽致,连他都快要为她这“受尽欺凌”的小白花形象心生怜惜。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安亲王妃很快调整好表情,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安抚,“不过是游戏之作,不当真,不当真。快请坐吧。”
元瑾这才用绢帕拭了拭并無泪水的眼角,委委屈屈地坐了下来,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仿佛无地自容。
经此一事,席间众人对这位长公主的轻视几乎写在了脸上。原本因她身份而产生的一丝顾忌,也在这番“拙劣”的表现下消散殆尽。接下来的宴饮,再无人将话题引到她身上,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元瑾乐得清静,只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偶尔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席间众人,将那些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一片漠然。
宴席接近尾声,侍女奉上清口的菊花茶。成王妃徐氏端起茶盏,借着衣袖的遮掩,目光再次落在元瑾身上。与其他人的轻视不同,她看着元瑾那低眉顺眼的侧影,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她方才离得近,分明看见这位长公主在极度“窘迫”时,那交握的双手虽然看似紧张,指节却并未用力,甚至称得上放松。这不像是一个真正感到难堪无措的人会有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