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首辅府内的日子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停滞的宁静。元瑾完美地扮演着一位“受惊过度、需长期静养”的病弱公主,每日里不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品茶、琢磨新点心,便是去静薇苑指点韩薇的功课,或是陪着韩母说些家常闲话。
她似乎彻底沉醉于这种无人打扰的安逸,连府门都甚少迈出。外界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关于她的懦弱、无知与不堪——仿佛与她全然无关。偶尔青黛或素荷会将市井间最新的传闻当做趣事说与她听,她也只是懒懒地掀一下眼皮,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予置评。
然而,这平静的表面下,细微的涟漪正悄然扩散。
这日午后,韩临提前处理完公务回府,信步走向静薇苑。尚未进门,便听得一阵略显生疏却已初具章法的琴声传来,其间夹杂着元瑾温和的指点声,以及韩薇偶尔恍然大悟的轻呼。
他驻足在月洞门外,没有立刻进去。透过疏落的花木,可见元瑾正坐在韩薇身侧,微微倾身,手指在琴弦上虚按,讲解着某个指法的关窍。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专注的神情,与她平日里的慵懒散漫截然不同。
韩薇学得认真,偶尔抬头看向元瑾的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与崇拜。
韩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母亲和妹妹脸上那真切而轻松的笑容,是过去许多年里都罕见的。元瑾用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轻而易举地融入了这个家,甚至成为了凝聚的核心。她带来的不仅是生活品质的提升,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活力与安稳。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那个疑问就越发清晰——一个在冷宫那般绝望环境中长大的女子,何以能拥有这般沉静的气度、不俗的见识,以及这些显然需要长期熏陶才能具备的才艺?她指点韩薇时那信手拈来的从容,绝非伪装。
琴声暂歇,院内传来元瑾带着笑意的声音:“今日就到这里吧,薇妹妹歇歇眼睛,莫要太过劳累。”
韩临这才抬步走了进去。
“哥哥!”韩薇见到他,立刻雀跃地跑过来。
元瑾也站起身,唇角含着惯有的浅笑,眸光流转间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判断他今日是为何提前归来。“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嗯,朝中无事,便早些回来。”韩临自然地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琴上,“薇儿的琴艺,近来进益不小,辛苦殿下费心教导。”
“不过是略加点拨,薇妹妹自己肯用功才是关键。”元瑾语气淡然。
韩薇却急着为嫂嫂表功:“才不是呢!哥哥,嫂嫂教得可好了,比之前那个女先生讲得明白多了!嫂嫂还会下棋、写字、画画,懂得可多了!”小姑娘言语间满是与有荣焉。
韩临摸了摸妹妹的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向元瑾。元瑾坦然回望,眼神清澈,仿佛韩薇夸赞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就在这时,管家韩忠手持一份颇为华贵的拜帖,步履匆匆而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老爷,殿下,”韩忠躬身行礼,“安亲王府又派人送来了帖子。三日后,王妃在府中设‘蟹菊小宴’,特邀殿下过府一聚。这次……送帖的嬷嬷特意言明,王妃娘娘甚是挂念殿下凤体,说若殿下仍觉不适,她可请宫中太医过府诊视,定要确保殿下安康。还说……此番只是小家宴,并无太多外人,请殿下务必赏光。”
话音落下,院内静了一瞬。
安亲王妃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先是点明可以请太医,若元瑾再称病,便有欺瞒之嫌;后又强调是小家宴,若再推拒,便是拂了亲王王妃再三示好的面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了。这已近乎是半强迫的邀请了。
韩薇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担忧地看向元瑾。连韩母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听闻缘由后,眉宇间也染上了轻愁。
元瑾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上,轻轻捻了捻袖口,并未立刻言语。
韩临眉头微蹙,正欲开口代为回绝,却听元瑾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眼,眸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认命般的神情。
“王妃娘娘如此盛情,再三相邀,若再推辞,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既然王妃娘娘保证只是小家宴,那……我便去坐坐吧。总不好一直躲着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