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韩母与韩薇相继回房歇息,饭厅内只剩下韩临与元瑾对坐饮茶。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
元瑾捧着温热的茶杯,满足地喟叹一声:“还是家里舒服。”她抬眼环顾这间被重新布置过的饭厅,原本空荡的墙壁上挂上了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多宝阁上摆着几件造型古朴的瓷器,桌案上的插瓶里甚至随意地插着几支时令花草,处处透着精心又不刻意的生活气息。“身边的人过得舒适,我自个儿才能更舒适。”
韩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这座府邸是皇帝所赐,规制不小,但当初也仅仅是个空壳子。除了基本的梁柱墙体、必要的门窗和几样官方配置的笨重家具,内里一切装饰布置——从墙上挂的画,架上摆的瓶,到地上铺的毯,窗上挂的帘,乃至各房各院的床榻、桌椅、箱柜、梳妆台,无一不是他后来一点点添置,或者,如元瑾这般,大刀阔斧置换的。
他一个寒门首辅,明面上的月俸加上皇帝的些许赏赐,维持这等规模府邸的日常开销、仆役月钱已是捉襟见肘,如何能支撑得起这般看似低调、实则用料与设计都极为考究的用度?
这便涉及到韩临隐藏最深的秘密之一。
早在科考之初,他便深知无权无财,在官场寸步难行。他并非迂腐之人,在继父身边耳濡目染,也懂得些经营之道。于是,他早早便暗中物色了可靠的心腹幕僚,以他人之名,悄然经营起各种生意。
从江南的丝绸、茶叶,到西北的毛皮、药材,甚至通过隐秘渠道与海外番商有些许往来。十余年经营,他的商业版图早已遍布全国,触角延伸至境外,积累的财富堪称惊人,说他富可敌国亦不为过。
但这笔财富,是绝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若被知晓拥有如此巨富,顷刻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弹劾的奏章能把他淹没。他必须维持“小有薄产”、“清贫自守”的形象。
因此,府中用度,明面上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吃穿用度虽不奢靡,却也绝不寒酸,足以保证家人体面。而元瑾嫁过来后的“买买买”,之所以能如此顺畅无阻,正是因为他暗中掌控的财力足以支撑,只是他从未明言,也不知这位心思玲珑的长公主,是否早已窥破端倪。
回想刚上任首辅那段时日,他根基未稳,朝务繁忙,确实无暇细致顾及内宅。赐婚的旨意下来时,他心中并非没有顾虑。生怕迎来一位骄纵任性、与母亲妹妹难以相处的皇家帝女,那便是雪上加霜。他甚至暗中吩咐心腹,务必留意后院动静,若有龃龉,需立刻回报。
然而,元瑾的到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非但没有丝毫骄矜之气,反而以一种奇异的、不着痕迹的方式,迅速融入了这个家。她似乎深谙如何让人舒适,无论是用“卖惨”激发韩薇的保护欲,还是用“霸道”安排提升韩母的生活品质,都做得恰到好处。不过半年光景,母亲和妹妹待她,竟比待他这个亲生儿子、亲哥哥还要亲昵自然。这份能耐,让他惊讶,也让他……暗自松了口气,甚至心生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