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林准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儿。他知道程溥阳不会在乎的,毕竟他从来也没有在乎过自己那些情愫。事后林准好几次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为啥自己一定要等他?两人现在充其量也不过只是普通同学,何必一厢情愿地自导自演呢?
他问过自己很多遍,但没有找到答案。
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林准再一次来到青豆。
这回他选了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并且故意把窗帘扯开了一道缝儿。他出乎意料地给自己放了半小时假——恰是日落的那会儿。他一手托腮小角度望着窗外,看天空被灰蓝的云翳和清冷的灯光猝然折角,余晖的绛紫和西边的森兰杂糅交织,宛如一场声势浩大的灯光秀。
然后天光慢慢地黯淡,路灯变得格外扎眼。
背景音乐还是相同的几首,此刻又停留于《What a Wonderful World》舒缓的念白。那些字符在歌唱家的气声里悠扬婉转,流淌在空气中好似薄云拂月烟火煮梅。
林准漫不经心地听着,忽然心头微微一颤。
青豆的蜜色灯光与假花假草、小提琴装饰和墙壁上的手绘,甚至每首歌的每段旋律都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伴随着那个冬天的卡布奇诺和漫天飞雪,在骨髓里铸成了笃定的印迹。他不可能忘记它们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挣扎在黑暗深渊里的人看到的光永远是最清澈最明亮的,那是他二十余年至今最温柔的记忆。
林准忽然想起了程溥阳。
紧接着,脑海里忽然有声音在问——
“你现在,真的已经不再喜欢他了吗?”
他还是你的白月光吗?
程溥阳,那个你一厢情愿地喜欢了将近两年的少年,他现在仍然和你坐在同一间教室,你们仍然念着同一本书祈盼着相同的未来——你真的不再喜欢他了吗?
他被自己的问题吓了一跳,而后下意识地用手臂捂紧了桌上平摊的课本。
眼神怯缩着环顾四周,好在没有人注意这里。
林准长长地吸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彼时狂热的念头,发誓等自己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便主动向他告白——可是世殊时异,即便到了现在两相无事的大好时机,他仍然没法亲口坦言。
所以,答案大概是……
大概是肯定的吧。
也就在那一瞬间,林准终于意识到,无论自己和程溥阳惹多少纠纷闹多少矛盾,他心里那只藏着情愫的潘多拉魔盒是不会丢失的。他可以暂时将他忘记,但只是暂时而已。一旦触碰到某个记忆的开关,那些情愫很快就会像归林之鸟一般,呼啦啦争先恐后地蜂涌而出。
林准咬了咬嘴唇。
上次他俩就是在青豆闹翻脸的。林准心里觉得愧疚,他想,倘若再来一次他肯定不会因为对面一句话而大发雷霆。再说了程溥阳也是关心他才那样说的,毕竟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就算没得甲亢,这顽固的低血糖也指不定是哪儿出了故障。
咖啡馆前台忽然响起收钱到账的提示音,林准这才想起来自己坐了个半小时还没点单。于是他向服务员要了一份菜单,选来选去,最后买了一杯冰镇美式。
连嗓音和动作都和彼时的程溥阳一模一样。
“老板,一杯冰美式,”他说,“加一份糖包。”
咖啡太苦,甜食能促进多巴胺分泌嘛。
林准这样想着,视线穿过指缝落在桌面上的某处。他不自觉地咬了咬牙。太阳穴蠕动的当儿,心里忽然萌生起一个念头——
既然时光不能往复,为什么要留下遗憾呢?
如果不想留下遗憾,就把想做的事儿,统统都做掉吧。
他这样想着,摸起手机打开了购票软件。可惜最近上映的电影都是些情情爱爱,估计程溥阳下下辈子都不会喜欢的那种。
但林准还是咬咬牙选定了一部,理由是最新上映并且评分相对算高。而后他找到程溥阳的聊天窗口,刚要敲键盘,动作忽然僵住了。
因为他本想这周末约他出门,但突然想起这周该进行实验室课题组的答辩,而程溥阳正好是带队组长——前段时间因为着急向图书馆赶路,半途差点儿和同样着急来教学楼上课的孙鑫撞了车,他俩一对眼发现对方居然是很久不见的老相识,便停在路边闲侃了几句,实验室的事儿也是孙鑫那时候告诉他的。
这周不行,下下周也不行。
下下周是秋学期考试周,虽然林准自己没有考试科目,但不见得程溥阳没有。思忖半天后心里一合计,他在下周末的日程上添了一笔。
十月底,应该是两人最近一次难得的空闲。
林准写完日程,忽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能百分之百保证程溥阳一定会答应,毕竟那家伙顾着学习还顾着实验室,最近还听老白他们说,他准备喊着大伙儿组队徒步登山,还念叨着要去北京找高中同学叙叙旧呢。
出乎意料的是,当晚程溥阳就回话了。
“我可能不太喜欢男主角这个演员,”他回复的文字倒是矜持得很,但三秒之后就话风反转,“不过如果你想去看,我陪你去就是。”
林准撇撇嘴,心里却一阵儿窃喜。
反正无论怎么说,他答应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