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已经转学的雷冉星和辍学的赵玉童,以及早已不在医学院念书的罗贝贝,剩下的就属程溥阳了。
“你在微信里问问他吧,”寇宇说,“他难得迟到,并且这都几个点了?总觉得不太正常。”
林准只好掏出手机,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不料程溥阳居然秒回:“我在校外健身房,打车堵路上了,你们先开会,等我到了医学院再跟你讲,如果散会就算了,如果还没散我也来凑个热闹。”
“大概还有多久?”林准问。
那边“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足足两分钟,程溥阳才回复:“十五分钟吧。”
林准撇撇嘴,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算了呗,”寇宇嘴快道,“班会反正也没多大事儿,都是例行公事,装装样子而已。”
林准刚想说句“那可不是嘛”,老白忽然把嗓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咱就散会,”他拿出喊麦的架势,“不过在这之前咱来拍张合影——上次拍合影还是年前,时间太久了。”
说罢就要招呼大家去讲台上站队。
说时迟那时快,林准忽然“腾”地站起来,大声说道:“等一等!”
全班同学的动作都定格了。他大步走上讲台,冲老白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凑到了麦克风前:“给大家道个歉,刚才我急着回消息,没听清班长说的啥。”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道:“反正还有时间,不如我跟大家唠嗑两句吧!”
大伙儿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林准,就连一直埋头打游戏的魏真元也瞪大了眼睛。林准装作若无其事地咧嘴一笑,而后真的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他能讲什么呢?无非是夸夸这个夸夸那个,变着花样说身边同学怎么帮助他,他心里多少感激——总归都是套话,可说可不说的那种。
显然心不在焉,连声音都是小的。
大伙儿听着听着,又犯起了瞌睡。
“哎,毛小准,”老白忽然打断道,“我听说你画画写文章都贼好来着?要不你也——”
林准摇头:“那不算啥。”
“为什么?”老白怔了怔,“说实在的,连我都羡慕你有这俩样特长……你看我,连个拿得出手的技术都没有。”
“嗨,别说了,不重要。”
林准淡漠得让人心里发毛:“我们是学医的,搞这些歪门邪道成何体统?咱的铁饭碗在课本和医院里,反正不靠画画写文章过活。”
这话说得跟连珠炮似的,顿都没顿一下。
他说完还志得意满地往讲台下扫了一眼,似乎对自己那番说辞颇有自信似的——却不料程溥阳提前两分钟冲进了医综合楼,在会议室门口喘气儿的功夫,刚好把他那几句话尽数听见了。
然后他走进屋里,同样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圈,最后选了右侧最靠墙的位置坐下。书包挂在肩上,森兰混白的拼接卫衣上沾着星点水渍;纯白的运动鞋隐隐透着污迹,眼镜片上薄薄地氤氲了一层毛茸茸的水汽。
林准远远地跟他对望了一眼。
那一眼已经把他所有的心思全部坦白了。无须说话,他俩的默契像是与生俱来。
“好了,大家抬起头来准备拍照!”
老白接过麦克风吆喝着,台下的脑袋慢吞吞地一个接一个支楞起来。林准怔怔地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鼻尖里一阵儿酸痛。
他的小算盘成功了。他把例行公事的班会成功地拖延了十五分钟,就是为了等着程溥阳回来,为了他能出现在班级合照这种弥足珍贵的记忆里面——可他未必晓得这些。哪怕他俩刚才四目相接,他也未必知道自己鼓足勇气站在讲台上、用颤抖得近乎麻木的手死命攥住麦克风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他。
外面还在下雨,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雨点打在对面实验楼天台的木板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聒碎仲秋微杂料峭的长风。
“你拍,还是我拍?”老白歪着脑袋问道。
“啊?”林准打了个愣神,“我、我来吧。”
他接过相机,缓缓挪到眼前,表情呆滞地摆好了架势。老白像个猴儿似的三步两步窜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伸手嬉皮笑脸地比了个耶。
三、二、一。
咔嚓——
老白咧着嘴露出虎牙儿,魏真元蹿到寇宇身边跟他勾肩搭背;程溥阳的方框眼镜反射着灿灿的光,双手交叠微笑望着镜头。那张照片泊会议室的暖色灯里,昭示着年少的情怀虽经沧桑岁月依然不改。
唯独可惜的是,林准不在里面。
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临八班会的讲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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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溥阳果真不知道林准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