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着我,别迷路喽。”
“……好。”
他俩一唱一和倒也配合完美。其实根本不可能迷路,因为河坊街只是一条笔直的步行街,而况程溥阳一米八几的个头,走在人群里又格外扎眼。林准就算有一千八百度的近视眼,只凭第六感都能立刻把他从黑芝麻粒似的人头里揪出来。
“回学校吗?”林准问,“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五十五分,距离第二堂晚自修下课还有十分钟。”
程溥阳调皮地说:“你想回去自修?”
林准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刚考完试自什么修,再说了我啥书也没带在身上。”
程溥阳看他这副漫不经心样子,心里的那根弦反倒稍稍放松了些——至少他不像几个小时前那样像个木头人似的,连动下眼珠都费力气。
“附近有家密室逃脱,如果你不介意玩两人场的话,”他笑道,“我昨晚就看过点评,玩过的都反映还不错,只可惜适合两个人玩的密室只有这一个。”
林准说:“我当然不介意啊。”
“两个人玩的好处是不会因为人多彼此不熟而尴尬,但大多数密室都要最少四个人才能开场,”程溥阳继续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过看网友评论说这场比较适合情侣玩儿,如果……”
哪还有什么“如果”?
林准打断了他的话:“就这么决定了。”
两人又走回了河坊街的入口,一路上仍然是数不尽理不清的喧嚣。有家复古酒肆在他们经过身边的刹那点亮了红灯笼——拳头大小的装饰灯笼,灯光像软绵绵的棉花糖,在三层楼阁的每层屋檐下悬挂着,映照出细雪的流星似的剪影,一盏一盏如歌般的灿烂。
“等到除夕前后,这些商铺都会点亮红灯笼,”程溥阳仰头张望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那时候,整条街道都是这样红火亮堂的。”
林准没听他叨咕了啥。这会儿风停了,雪花近乎垂直地落下来。他打开手机照相机,摄像头对着天空按下快门,给那些纷纷扬扬的雪留下了一幅定格的张扬。
“在干什么?”程溥阳凑近了些。
林准赶紧把手机锁了屏,忙不迭地往风衣口袋里揣:“没啥。”
不想程溥阳眼疾手快,在他锁屏的刹那看到了他相册里花花绿绿的照片,于是笑道:“留个纪念也好,等着以后故地重游,还能翻出来随时怀个旧。”
他看到了林准手机上老旧的划痕,以及几年前就已经淘汰出市场的元祖级品牌LOGO,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知道林准最怕被人关注这些。
“打伞吧,那地方离这里挺远,走路过去得半个小时,”程溥阳说,顺手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把浅棕色的格纹单人伞,“不过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咱得赶紧点儿。”
林准点点头:“我没带伞,你自己打吧。”
程溥阳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漫不经心地撑伞,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小段儿。而后他在林准面前十步远的位置站住,兴高采烈地冲他挥了挥手。
林准跟过去。程溥阳假装要把伞递给他,等他凑今后又嬉皮笑脸地跑开。他俩从河坊街入口你追我赶地一直跑到大街上,沿着逼仄的人行道继续孩子气地追逐,边跑边笑。雪恰到好处地变得更大了,没过多久便在路旁的矮冬青和单车座位上铺了皑皑的一层。
林准上气不接下气地追着,偶尔脚底打滑,或者不小心被石板的缝隙绊个趔趄。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像周遭的雪景一样,白得极致而温柔。他从未感觉程溥阳如此耀眼——像寂寥原野里的白月光一样耀眼。他是永恒的北极星,是雾霭掩映下的山火,是火山岩穴深处蠢蠢欲动的钻石的微光。他是他愿意追逐并且钟情的一切。
密室的细节林准记不清了。他能够完整回忆的只有那天他无端惹了一身透湿、绯红的脸和触发机关时令人捧腹的尴尬。程溥阳看着他被横七竖八的白缎缠绕的滑稽模样,说他的模样像个傻乎乎的天才。
他们玩到午夜才回学校。走到兰楼五层时程溥阳把书包还给林准,他说:“药得按时吃,如果你想恢复得快一些的话。”
林准接过去:“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