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共鸣感令他几乎窒息。
林准兀自发了会儿愣。程溥阳先一步走出店铺,在不远处屋檐下的复古白炽灯下站着。天幕已经完全织上写字楼的屋顶,料峭的风里洒了零零散散的冰凉,在灯光氤氲的毛茸茸的空气里,徐徐细雪像扬沙似的洒下来。
“下雪了。”林准说。
程溥阳伸手捞了一把空气,说:“杭州冬天下雪本就少见,现在还没到三九天,更奇怪了。”
他俩肩并肩走。河坊街的夜市在周遭方圆百十里都是小有名气的,此番赶上周末,购物逛吃的年轻人更是络绎不绝。半个钟头的时间里,雪慢慢地大了,从扬沙变成飞絮,但还是细细轻轻的,像脆弱的白色银箔花撞碎在发梢,又打着旋儿跌落进领口,深溺于体温的灼热。两人身上落了雪,雪化成水,水渍深深浅浅地留下新旧并存的痕迹。
街道往里的路更狭窄了,程溥阳走在前面,一路上买了鸡翅包饭、烤面筋和肉夹馍,又去允许堂食的小吃馆买了一份花甲粉丝和一碗烤冷面。
“你先吃吧,记得给我留点儿。”
程溥阳说完就走出了小吃馆,在纷繁的喧嚣里站着,背对着门。街灯、路灯和各家店铺的霓虹灯挤成一片,远远瞧着颇有些“正月十五闹花灯”的意味。他背着林准的双肩包——那是一只硕大的蓝黑迷彩旅行包,因为结实而且便宜,已经在林准肩头挂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包里只有一个空的塑料水杯。
他从书包内兜里掏出了舍曲林的药盒。
目光触及那些蝇头小字的刹那,周遭的喧嚣好像都被蒙上了一层雾似的纱,变得不真切了。
为什么这种事情会降临在林准身上?
程溥阳凝视着那些冷冰冰的文字——适应症:用于治疗抑郁症的相关症状,包括伴随焦虑、有或无躁狂史的抑郁症;疗效满意后,继续服用舍曲林可防止抑郁症的再发和复发。
与生命科学挂钩的文字总是带着些矜持的谨慎。程溥阳不禁笑了一下。忽然有阵冷风夹着雪迎面扑来,与他猝不及防地撞了满怀。身上那件深褐色羽绒服固然厚实,可脸是完全暴露的,除却被那副商务眼镜遮挡住的两块区域之外。程溥阳迎风做了个深呼吸,那股冷气顿时顺着他的气管径直灌进肺里,沁冷了心窝。
无端且残酷的理性在寒冷的折磨下再一次展露锋芒。它告诉他,现在他的任务是拯救林准,把他从黑暗的深渊里拉出来,仅此而已。这是作为朋友的本分,也是他能够为他做的所有。
程溥阳妥协了,他对着空气点头。
直到林准戳了戳他的脊背,他才反应过来。林准皱着眉头说:“这儿的花甲粉丝和烤冷面都粗制滥造,好像没熟透就端上桌来,差评。”
程溥阳努力地笑道:“那算了吧。”
“多少钱?给我记着账,”林准说,“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块儿还你,我说到做到。”
程溥阳便摸出手机,估量着分寸在备忘录里随便填了一个数字。末了趁林准不注意,又把舍曲林的药盒偷偷塞回了书包里。
“走吧,咱们回去。”
林准往前看看,前面确实已经到了河坊街的尽头,只得扫兴道:“这就走到头了。”
“这家小吃店是最后一家常年营业的店铺,”程溥阳说,“之前路过清河老铺的时候,没来得及买两根冰糖葫芦——不如现在回头去买?”
“我吃饱了,”林准苦笑,“下回吧。”
程溥阳粲然:“你果然会喜欢这儿。”
林准点点头算是默许,旋即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仰头看着昏黄的天空,说:“老铁,你觉得这场雪会下多久?”
“应该下不了多久,”程溥阳回答,“南方的雪很难连着下,尤其是现在,离过年还早。”
林准说:“看来你盼着过年。”
“学校里安排的,每年十二月三十一号是学生节——你又不是不知道,学校放假,还搞各种活动,辅导员也不管事,我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程溥阳笑道,“我记得去年学生节过后,没几天就下起暴雪,百年一见。”
他们往回走,一路上与很多陌生的面孔迎面碰见。林准的眼神总是躲闪的,他不敢也不想直视陌生人的眼睛。等到程溥阳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怪异举动,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往前紧跨了两步,再次把他安置在自己身后的那道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