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当然不是团委办公室,是实验楼。
下午的《基础医学导论》是面向同届全部医学生开设的课程,故而大伙都在同一时间、同一楼层上课,而教室的分配是根据行政班规划的,故而临八六班又会齐聚一堂。
前两次课程浦阳还给林准占了左侧靠窗前排的位置,但林准觉得那位置太偏,连幻灯片都看得反光。所以这回他干脆不占位置了。他也没心思关心这些,因为最近这段时间林准在他视野里出场的频率有点偏低,他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他也不肯告诉自己。
大概是因为谈了女朋友就会疏远同性——这程浦阳当然理解。他现在一心想的只是林准能尽快从之前那种压抑得令他心里发怵的状态下走出来,无论用什么方式都好。他甚至觉得,倘若雷冉雪真的能让他看淡某些本不必纠结和拘泥的事儿,那么他愿意祝福他们像七分甜的椰果奶茶一样,甜甜蜜蜜一辈子。
他决定现在暂且不去打搅他们。
实验楼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老鼠饲料和排泄物混杂的味道,即便喷涂了一遭又一遭清新剂和消毒水也还是如此。程浦阳顺着A教三楼长长的过道往最内面走,脚步声和各式仪器发出的规律声响完美糅合。
果不其然,实验室里只有孙鑫一人。
“下午不去上课?”程浦阳脊背倚靠在门框上,凭借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在实验台前手忙脚乱的年轻小生,声线像午后缓慢播放的古典音乐碟片,“还有二十分钟,从这儿回去西教楼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下午的基导课你就在我们隔壁教室。”
孙鑫穿着实验服、戴着护目镜,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来不及搭话,只是含糊不清地应和道:“翘课翘课,这月底再搞不定取材切片,咱这个课题就算凉透了。”
程浦阳哑然失笑:“有够拼的啊你。”
他没离开,也没换上实验服跟孙鑫一起忙活,只是长久地保持相同的姿势站着,目光空落落地投在实验室天花板的一角。
然后又慢吞吞地将孙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末了忽然觉得奇怪,为什么面前这个同学能永远保持着某种干净得近乎透明的少年感。
“在想什么?”孙鑫问,“浦阳?”
“哦……没事。”程浦阳目光一闪。
孙鑫把护目镜摘掉,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有几缕湿哒哒地挂在高挺的鼻梁上,长长睫毛下的眸子像白水银里卧着的两汪黑水银。
程浦阳不防和他四目相撞,身体也跟着一滞。
孙鑫整个人的气质实在太干净了。
程浦阳甚至觉得他长这么大从未在三次元世界里遇见第二位具备这种气质的男孩子。
孙鑫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像漫画里初次登场的小小少年,头发是自然微微卷和纯天然的颜色,身上没有过多的藻饰和琢痕,只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加运动短裤,再配一双永远闪烁着灵性的眼睛和由衷的笑,便是人世间最干净最纯洁的宝藏。
“你去上课吧,我得切完最后七张片子。”
孙鑫抽了张纸巾擦擦鼻梁上的汗珠,笑道:“不碍事儿,现在基导在讲人体解剖,这不是正好和形态学基础实验碰头了么。”
程浦阳点点头:“我可以把笔记带给你。”
“对了,你现在没问题了吗?”孙鑫抬了抬胳膊,示意程浦阳先前受过伤的位置,“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时间还差得远呢。”
程浦阳这段时间听那句“伤筋动骨一百天”都听得耳朵磨茧,心里却也明白孙鑫是一片好意,于是仍然耐心地解释道:“人家说的伤筋动骨是指完全骨折,我这充其量只是骨裂罢了,货不真价不实,一百天恐怕也得打个三折。”
孙鑫没辙,便不再问了。
“对了,你那个好哥们儿林准呢?”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最近有段时间没见着他了。”
“林准……”程浦阳的心跳漏了半拍。
停顿的半秒功夫里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孙鑫脸上,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他还是从对面的神色里嗅出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程浦阳忽然觉得背上一阵儿发麻,警觉且躁动的神经末梢似乎同时被唤醒了,在他的脑海里飞快地画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感情里的主动者们彼此之间总是拥有奇妙的心灵感应,那是第六感都解释不清的奇妙现象。最巧合的是孙鑫偏偏和自己一样,都对性取向的事情直言不讳,或者说,愿意在至少他们两人之间直言不讳。这曾经让程浦阳觉得由衷宽慰,但现在看来却俨然是一处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涡流。
莫非,他也喜欢林准吗?
“为什么问起他来?”程浦阳没正面回答。
孙鑫仍旧只是笑笑,秀气的眉眼弯成新月。
“林准最近大概是心情不好,”程浦阳坦言道,“虽然估计大半儿都是我的猜测,但跟他走得近就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是压抑的,我问他他也不肯讲,现在我俩几乎没法沟通。”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孙鑫试探道,“我是指那种很容易影响心情的事情,能造成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大事。”
“唔,他父亲去世了,不过这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现在再应激障碍未免太后知后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