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挠挠头，打量着没入山匪胸腔的箭矢，整根扎进了肋骨，拔是拔不出来了，她听说富贵人家出门游猎，向来舍得在每支箭羽做标志，彰显家世。

她出于好奇，匆匆拔掉了一根箭羽，发现朴素至极，兴致缺缺地随手扔了。

“为什么饼上有红点？”

少年把饼拿给她看，她打量他的脸色，语气冷静道：“噢，这是平安饼……不知道他们的母亲，还有妻子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他们回家。”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吃吗？”

杀了人，少年毫无反思，这令泠泠感到失望，他扣掉了面饼的红点，一口气咬了半张饼。

察觉不到小姑娘内心柔软的变化，他又把饼子递到了她嘴边：“吃啊，你怎么不吃？”

泠泠看着他吞咽的喉咙起起伏伏，她从心底厌烦的说：“我不吃了，我，我我去找找他们身上有没有信物，好歹让他们的家人赶来收尸、入土为安。”

少年追着她身后：“诶，这算什么？光是我师父斩杀于战马下的亡魂便有千千百百人，他要效仿你这女儿家自省愧疚，早气竭死了。”

“噢哟，名师出高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厉害。”

泠泠扯开了最后那位山匪的面纱，扫了一眼，大喊：“我靠真血债血偿了！过瘾。”

山匪的脸是金兰村村长的脸，废话，一个人昨天的脸和今天的脸有什么区别吗？

要不是确定他手臂有犬科动物撕咬过的疤痕，泠泠还以为这是他的孪生兄弟。

没想到这村长太懂得变通，知道失去了民心做不了村长，索性转行当了山匪，未免太有上进心。

“我杀人是为了救你。”

少年皱眉，腮帮子倒没有停下去嚼。

“女人，你这么同情他们，你该不会是一个山匪？”

“我起码现在还不是。”

泠泠委顿叹气：“好，是我错了，你杀人没错。”

“何必叹口气再认错？显然假情假意。”少年气恼地一下吞了两张饼，“山匪都能杀人，我为什么不能杀山匪？强硬如军中铁规，也没不允许将士在外不能用武力防卫。”

泠泠淡淡一笑，这到底哪来的不世出的少年军官，武勇狡辩皆是当世数一数二。

她见他尚且年轻，沉不住气，无意再冒犯他，反正，她跟他又不是一路人。

何况泠泠本来可是准备把他的伞柄掰折，还要把伞骨一根根抽掉，最后伞面点一把火全烧成灰！

泠泠不较劲儿这些事情了，她要尽早回去，带食物煮给水生、土生去吃。

她早应休息了，也早应进食和饮水了。

后来少年不知何故，突然不肯和她说话了，强行跟在她身后，冒着大风大雪步行走了半天路。

走到哪里，白昼的月亮便跟着他们走到哪里。

毕竟素不相识，见过了他狠辣的射艺，泠泠怕将他带进了金兰村，要引狼入室。

她顶着可能被射穿成篓子的风险，强装愣头青，对他伸指指责：“你能不能再走慢点？马上天暗了，怎么赶得及吃晚饭？”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被你一个陌生男人纠缠……咳咳咳，余泠泠，你年纪轻轻患了绝症也罢，怎出一趟门打野还这般命苦！”

“你原来叫余泠泠。”少年将大弓跨在了身后，追上来问道：“你患了什么绝症？”

“好奇了？巴不得我死？以为本姑娘没了你死定了，不过两个山匪，谁解决不了？”

泠泠狠狠地说着，倏忽拔出了缠在腰上的两把软剑：“有本事我们近战比试一场，看看谁身手厉害。”

少年不解：“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跟你比试？再说军规不允许将士跟妇女动手动脚。”

“这又不是在军营！”

泠泠很生气，跳起来飞踹了他屁股一脚。

“你好野蛮！”

“对付野蛮之师，当然要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不是跟你学的？”

她蹿步上前，回身一个锁喉，撂倒了少年。

泠泠这下得势不让人，轻松地甩掉少年，捡起他掉落的大弓和箭筒，闭上眼睛，原地转了一圈，最后用尽全力一抛，扔进了某处的雪下。

危机解除，少年见专武遗失，气急败坏，脖子以上长得血红，不再畏手畏脚地当她是女人，反而是当作了战场死敌，抓住她的头发撕打。

泠泠痛得眼睛珠子快挤出来，指甲尖尖挥去，揪住了他松烟墨般乌黑的两条眉毛。

少年打小脸皮薄眼皮也薄，比起互相扯头发，这一招这真是完美的回击。

唉，唯一不足，是太不体面了。

少年嘶吼道：“你到底患了什么绝症！”

泠泠嘶吼道：“相思病！”

少年嘶吼道：“好一个相思病！”

泠泠看他脑袋迎撞过来，知道他要玉石俱焚想玩头槌，早有防范，迅速躲开。

可嘴皮子贴在一起的瞬间，少年竟然发出了使人浮想联翩的呼呼声。

泠泠睁大了眼睛，反而被他先甩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