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守她这一个月,怎么守的,我也看在眼里。原本想着,既然你待她好,也就罢了。她想选谁,我拦不住。你愿意拿命护她,我也认了。”
“可是今天……她身子什么情况,她可以不知道,你守了她一个月,你不知道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赵刃儿。
赵刃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府上有最好的医工,有那么多侍女,有上好的床榻被褥,暖阁里热得像夏天,她要什么就有什么。再看看你这个破土屋……”他猛地指向那扇低矮的门,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四面透风,连地板都没有,冷得像冰窖!这是能养人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渐渐变成尖锐的质问:“明月儿选了你,把命交到你手上,你就是这么护着的?就让她住这种地方?就让她伤成这样躺在这里?”
夜风从小院穿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赵刃儿依旧没有说话,可她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杨孚终于骂累了。他看着赵刃儿那张死人一样的脸,胸口的怒火渐渐化成疲惫和无奈。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沙哑得厉害,“不单是你没护好她,而是你护不好她,还让她离不了你。”
“她躺在那一个月,醒着睡着都要找你。她命都不要,就为了回你们这个破园子。她疼成那样,还要对着你笑,还要哄你,还要在我面前维护你。”
“她什么都替你想,把你放在心尖上,比她自己还重。”
“可你呢?你除了让她疼,让她伤,让她替你操心,你还会什么?”
他盯着赵刃儿,一字一句:
“你现在这样,是在要她的命!”
最后几个字砸下来,像冰锥一样刺进赵刃儿心口。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她沉默了很久,抬起眼,看向杨孚,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骂完了吗?”
杨孚被她这态度噎得胸口一窒,刚要开口,赵刃儿已经转身,往那扇门走去。
“骂完了,我就回去了。娘子那边不能离人。”
杨孚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背景,胸口那股怒火还没烧完,就被堵得无处发泄。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把她拽回来再骂一顿。可他能说什么?她说得没错,屋里那个人确实不能离人。
他狠狠咬了咬牙,对着那个即将推门进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道:
“我今晚就回去。把她需要的东西收拾一下,明天送过来。”
赵刃儿的手停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你给我看好她!”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杨孚站在院子里,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
他叹了口气,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赵刃儿站在门边,背靠着那扇刚合拢的门。
昏黄的光晕笼着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杨静煦平躺着,脸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那双眼睛半睁半阖,目光还有些涣散,像是刚从昏沉中挣扎出来,意识还不大清醒。
可就是在这样迷糊的状态里,她看见赵刃儿的那一刻,嘴角还是弯了一下。那只还裹着细布的伤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朝她张开。
赵刃儿看着那只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不再犹豫,解开外袍的系带,脱下,随手扔在一旁,掀开被子,躺在床榻内侧。
被子很暖。是那种被炭火烘了许久,又被人用体温焐透了的暖。她的身体刚沾到那片温热,整个人就像被泡进了温水里,僵硬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开了。
她伸手去抱杨静煦。手臂环过她的腰,小心地帮她翻过身,迎面侧躺着,掌心贴上她的后背。触手是温热的,不再是傍晚时那种让人心慌的冰凉。赵刃儿的心落下来一点,下意识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想继续帮她回暖。
然而在拢紧的那一瞬间,她才忽然感觉到了自己有多凉。
方才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被初春的夜风一寸寸吹,又被杨孚的话语一片片剐。整个人已经冻透了,手臂是凉的,后背是凉的,心口也是凉的。而她现在抱着的这个人,好不容易才暖回来一点,好不容易才不再发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她瞬间僵住。她松开手,猛地退开,想把自己这片冰凉从杨静煦身边挪走,免得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热气又吸走。
可那只伸向她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杨静煦的手臂环着她,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隔着薄薄的里衣,她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正在努力张开,尽量覆盖更大片的皮肤。
那只手是温的,暖意透过里衣,一点一点渗进赵刃儿冰凉的皮肤。
而赵刃儿,就这样僵在她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眼眶烫得厉害。
她想说,你干什么,你自己还没好。她想说,别乱动,手不疼吗。她想说,我很凉,你别管我。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只手太轻了,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可那片羽毛,正压在她心上最疼的那个地方,把那些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全都挤了出来。
那只手还被细布裹着,新生的嫩肉脆弱得很,连弯曲都显得迟滞。可它就这样贴在赵刃儿背上,努力地想把她焐暖。
杨静煦把脸往她身边凑了凑,那只贴在她后背的手,开始缓慢地移动。从肩胛滑到腰侧,又从腰侧滑回肩胛。那动作没有任何技巧,只是本能地想要让她暖过来。
杨静煦动作很慢,却很认真。过了很久,才停下了动作。
“阿刃……”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了?身上为什么这么凉?”
赵刃儿没有回答。
杨静煦抬起头,看向她的脸。那目光还有些迷糊,但已经比刚才清明了许多。她看着赵刃儿,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摸向她的脸。
手指刚触到脸颊,赵刃儿的睫毛就颤了一下。
“怎么哭了?”杨静煦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赵刃儿摇摇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不说话。
杨静煦的手没有收回去。那只裹着细布的手,从她脸颊滑到后脑,落在她的头发上。缓慢地抚摸着,动作很轻柔,像在哄一个受委屈的孩子。
过了很久,赵刃儿才开口,声音闷在胸口,哽咽而破碎:
“……我冷。”
杨静煦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虚弱的气音,却真实得像冬日里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她把自己往赵刃儿的方向又凑了凑。她浑身没有力气,肋下还缠着夹板,每一个动作都很缓慢。但她就那样一点点挪过来,让两个人的身体更紧密地嵌在一起。
“抱着我就不冷了。”她声音暖暖的,像在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赵刃儿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里,埋进那片微弱却坚定的温暖里。
她应该是暖人的那个。她应该是站着挡风的那一个。她应该是把杨静煦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帮她驱散寒气的那一个。
可现在,她正被这副好不容易才暖回来的身子抱着。那只连抬起来都费力、连弯曲都刺痛的手,正在温柔地摸着自己的头发。
她应该是那个守护者。可此刻,她是被守护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瞬间,赵刃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些长久以来折磨着她的东西,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的声音从杨静煦怀里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明月儿。”
杨静煦的手停了停,应道:“嗯?”
“明月儿……”
又是一声。声音更低了,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杨静煦的手继续抚过她的头发,声音柔得像叹息:“我在呢。”
赵刃儿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她把脸埋在杨静煦怀里,整个人蜷缩着,声音闷在杨静煦的胸口:
“求求你。”
杨静煦的手顿了一下。
“求求你……”
又一遍。
“求求你……”
三声求求你。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闷,一声比一声绝望。那是被恐惧压垮之后,最本能的呼喊和祈求。
她没有说自己在求什么,杨静煦也没有追问。
她把脸埋进赵刃儿的发间,那只裹着细布的手,从她头顶缓缓滑到后背,轻柔地抚摸那些结了痂的伤痕。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她们身上那些伤,那些痛,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和委屈,都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夜还很长,但这个拥抱,可以温暖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