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竹园熟悉的院门终于近在眼前。
赵刃儿紧张的神经,几乎要崩断了。她已提前命一名亲卫快马加鞭先行赶回,命令清空园内道路,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沉默而压抑的队伍穿过园门,走过寂静的竹林小道。终于来到核心院落时,只有谢知音、张出云、贺霖、柳缇四人肃立在院中等候。她们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急切。
肩舆暂时停下,赵刃儿立刻从马背上跳下来,脚步有些踉跄。她面色惨白如纸,眼底赤红,甚至顾不上与迎上来的谢知音等人说话,只勉强对她们点了点头,目光便死死锁在了那紧闭的布幔上。
“别停步!直接抬进去!”她哑声命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亲卫们不敢耽搁,稳稳抬起肩舆,快步穿过院子,径直来到她们居住的房舍前。这屋子比杨孚庄园的暖阁狭小简朴得多,甚至有些陈旧。
肩舆刚落地,赵刃儿便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掀开布幔。
杨静煦蜷缩在舆内,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嘴唇淡紫,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得厉害,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赵刃儿胸口剧痛,呼吸都停了一瞬。
“明月儿。”她俯身轻唤,声音发颤。
杨静煦的眼珠动了动,缓慢地转向她。那目光花了很久才聚焦,落在她脸上时,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似是想笑。
赵刃儿再也顾不得什么小心谨慎,俯身进去,一手护住她的后背,一手托住她的腿,将人直直地从肩舆里抱了起来。
触及后背的瞬间,赵刃儿的手指几乎被那冰凉的触感冻伤。衣衫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背上的不是汗,而是冰。
怀中的重量轻得像随时会消散,这轻,比任何重压都更令她恐惧。
她抱着杨静煦,转身,大步冲进屋内!
杨孚翻身下马,正要跟进去,却被贺霖伸手拦在了院中:“杨公子留步。”
杨孚脚步一顿,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子里。他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低语声,胸口的怒气像被堵住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初春的寒意和久未住人的清冷。
赵刃儿将杨静煦放在竹榻上,看向紧随其后进来的谢知音,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恐惧和恳求的眼睛死死看着她。
“冷……”杨静煦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谢知音也被杨静煦的模样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探手一摸她的后背,脸色骤变:“全是冷汗,湿透了,是亡阳之兆!”
张出云、柳缇也跟着进来,她们没见过杨静煦之前伤重的模样,此刻都惊得愣住了。
谢知音迅速解开杨静煦被冷汗浸透的衣衫。赵刃儿立刻会意,两人配合着,将那身湿冷的衣物一层层褪下。
里衣解开的那一刻,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夹板边缘的细布上,洇着一片新鲜的血迹,正缓慢地向外渗透。
谢知音与赵刃儿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谢知音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拆解夹板上的绷带。
拆下夹板,大片新鲜血迹浸透了内衬的软布。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此刻又在渗血,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谢知音仔细查看着,声音微颤:“一路颠簸,夹板移位……把之前的伤口磨破了。”
赵刃儿死死盯着那片血迹,下颌绷得像要断裂,却什么也没说。
谢知音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医者的冷静:“我来处理伤口。将军,你抱住她,先把体温升上去。”
赵刃儿不等她说完,已经脱了外袍,将杨静煦整个揽进怀里。她一手环过她的后背,用自己的体温去尽力焐着。另一手贴在她脸上,掌心贴住那片湿冷冰凉的皮肤。
“热水,帕子。”她哑声吩咐。
张出云和柳缇早已准备好了。她们端来几盆热水,拧了热帕子,开始帮杨静煦擦拭四肢,一遍一遍,试图用热力驱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谢知音则开始清理那些伤口,擦去血迹和药膏。热帕子敷上来的时候,杨静煦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痛呼。
“疼……”声音轻得像婴儿的呢喃,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赵刃儿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又立刻松开,怕勒疼了她。赵刃儿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冰凉的额角,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明月儿,我知道很疼,忍一忍,很快就好。”
谢知音手中的动作没停,眼眶却已经红了:“先前结的痂全磨破了,这个位置在夹板下面,本就不易愈合……如今伤口的状态,连半月前都不如。”
“将军,”张出云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丝隐约的质问,“娘子伤的这样重,你为何要让她如此奔波?”
柳缇没说话,只是把热帕子敷在杨静煦小腿上,用力揉搓着那冰凉的皮肤。
杨静煦靠在赵刃儿怀里,听着她们的话,意识忽远忽近。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嘈杂,可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
亡阳之兆……全磨破了……如此奔波……
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赵刃儿立刻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唇边:“什么?”
“对不起……”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刚出口就散了。
赵刃儿的眼眶瞬间烫得厉害。她没有回应,只是用拇指轻轻擦掉杨静煦眼角渗出的泪水。
谢知音将药膏涂抹在创面上,一层层裹上干净的绷带,重新固定好夹板。做完这一切,她额上已是一层细汗。
“血止住了,内里情况还需要观察,万幸骨伤没有错位。”她直起身,看向赵刃儿,“娘子身子太虚,又受了寒,从此刻起,必须完全静卧,绝不可再移动,否则……”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张出云和柳缇继续用热帕子帮杨静煦擦拭手脚,直到那冰凉的皮肤终于开始有了一丝暖意。她们又换了几盆热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不知过了多久,杨静煦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她的呼吸依旧浅促,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紊乱。眼睛阖着,意识似乎也沉了下去,不再发出那些细碎的痛呼。
谢知音探了探杨静煦的额头,又诊了诊脉,松了口气:“暂时稳住了。让她睡吧,今晚必须小心看护……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赵刃儿点点头。两人配合着,为杨静煦穿上里衣。穿好后,赵刃儿将她小心地翻转过来,侧身枕在自己伸出的手臂上,让两人的胸口紧紧贴着。
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两个人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衫交叠在一起。
谢知音拉过被子,仔细将她们盖住。站起身,对张出云和柳缇使了个眼色,三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炭火烧得正旺,暖意一寸寸漫开。
那个原本冰冷的人,也在这暖意里渐渐回温。紧蹙的眉头松开,僵直的肩背软下去,最后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安稳,像是终于肯把自己完全交付给这片温暖,和守在身边的这个人。
赵刃儿看着她苍白的脸,手没停,一下一下揉搓着她仍旧偏冷的手臂,想搓出些热气来。
杨静煦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但那只原本无力垂着的手臂,忽然抬了起来,软软地环住了赵刃儿的腰。
赵刃儿瞬间停住动作,低头看去,杨静煦依旧睡着,呼吸渐稳,眉间舒展,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过了好一会儿,赵刃儿才叹了口气,继续帮她焐热肩颈处的皮肤。
门外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赵刃儿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里压着的怒意,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
她皱了皱眉,没有理会,继续帮杨静煦揉搓回温。
片刻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张出云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道:“将军,杨公子请你出来一趟。”
赵刃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杨静煦睡得很沉,那条手臂依旧环在她腰间,软软地搭着,没有什么力气。
她动了动,试图将那条手臂从自己腰间挪开。
手臂的主人依旧睡着,可在她触及的那一瞬间,那条软软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挽留。
赵刃儿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看着那双阖着的眼睫,看了很久。
她摩挲着杨静煦的额角,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明月儿,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这一次,那条手臂没有再收紧。
赵刃儿轻轻将它放回被衾里,仔细盖好,又在被角处压了压。确认不会有冷风钻进去,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色惨淡如霜。
杨孚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肩膀绷得死紧。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那张脸在月光下铁青得吓人。
“赵刃儿。”
“她现在情况如何?”
赵刃儿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稳住了。回来路上吹了风,有些受凉。伤口磨破了,需要重新养。”
“重新养?”杨孚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她的身子,多不容易才养好一些,你说重新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却依旧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屋里的人:“从哪里开始重新养?从她刚救回来那天,整夜吐血,浑身发烫,疼得说胡话,一直喊你名字那时候开始养吗?”
赵刃儿的呼吸顿了一下。那天的事,她不知道,她那时候也昏迷着,被箭毒拖在生死边缘,什么都不知道。
杨孚上前一步,逼近赵刃儿,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从来就不赞同你们两个!从她告诉我那天起,我就在等!等她醒悟,等她后悔,等她看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明月儿的性子,我知道。认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