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隋珠传 > 第96章 旧伤

第96章 旧伤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而自己,正是那个帮凶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各怀心事的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暖阁门被轻轻推开了。

杨孚提着一盏琉璃灯,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榻上,杨静煦缠着白布的手搭在赵刃儿身上,脸上泪痕未干,赵刃儿更是衣衫不整,伏在她身上,肩背僵硬。

“你们这是做什么!”杨孚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目光如刀子般刺向赵刃儿,“明月儿需要静养!你……你怎能又惹她情绪激动,还……成何体统!”

赵刃儿身体一僵,立刻就要从杨静煦怀中退开。

“阿兄!”

杨静煦却先一步开口,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有力。她不但没有松开赵刃儿,反而用那只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护在怀中。

她抬起眼,直视着杨孚,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悦。

“是我要抱她的,与她无关。”她语气严肃,不容置疑,“阿刃为了照顾我,自己背上全是伤也不管,瘀血未散,我心疼她,不行吗?”

杨孚被这直白的袒护噎了一下,气势顿时弱了三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劳神……”

“我现在很好,比刚才还要好。”杨静煦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但护着赵刃儿的姿态丝毫未变,“阿兄若真关心我,就别欺负我的阿刃。”

一句“我的阿刃”,让赵刃儿身体又是一震,垂下的睫毛剧烈颤抖。也让杨孚彻底哑口无言,他瞪着杨静煦,又看看被杨静煦箍着动弹不得的赵刃儿,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怒气渐渐消散,换成一副“女大不中留”的复杂神色。

“……罢了。”他将手中的琉璃花灯轻轻放在一旁,“你身子要紧,莫太耗神。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转向赵刃儿,语气已恢复了平常,只是没什么温度,“你手下那个叫柳缇的来了,在院外候着。”

赵刃儿闻言,这才轻轻挣脱杨静煦的手臂,拢好衣襟,转过身,却没应声。

杨静煦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四娘来了?快让她进来!”语气中的欣喜毫不掩饰。

柳缇很快被带了进来。她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进门后,她先规矩地向杨孚行了礼:“杨公子。”然后转向杨静煦和赵刃儿,行了个司竹园军礼:“娘子。将军。”

“四娘,辛苦你了。”杨静煦温声道,目光关切,“司竹园一切可好?”

柳缇看向杨静煦的眼圈红了一下,又立刻稳住情绪,恭敬回答:“回娘子,园中一切安好。春耕准备已按娘子之前定下的章程在进行,工坊运作正常,防务巡逻也未松懈,来投奔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只是……”她顿了顿,“好些事情,终究需要娘子或将军示下。”

杨静煦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那是对“家园”最自然的牵挂。

“那就好。”她微笑道,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盼,“等我这身子再好些,过几日便能回去了。”

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计划一次普通的归家。

赵刃儿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期待的光,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一次一次、反反复复之后,终于认清了一件事的累。

她这辈子,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从东宫那个夏天开始,她就拿她没有办法。当年护不住她,后来见不到她,如今守在她身边了,还是拿她没有办法。她说要回去,就得回去。她说那些事放不下,就得放不下。她说不把身体当回事,就真的不把身体当回事。

又是这样。她只是好了一点,就立刻忘记要休养,满心都是回去。

她如今的心疾,有多少是在司竹园一点点积下的?那些无休无止的筹谋算计,那些夜夜熬到油尽的文书,那些她硬扛着不肯放手的事……都一刀一刀,在那颗心上刻下了痕迹。

她躺在这里,连喝几口粥心都要跳得紊乱,连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可她想的,还是回去。回到那个差点熬干了她心血的地方。

然后呢?回去批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开那些永远也开不完的会议,操那些永远也操不完的心。直到下一次倒下,下一次躺在病榻上,下一次自己再这样守着。

她此刻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杨静煦脸上那抹理所当然的笑容,看着柳缇因为这句话而放松下来的神色,看着所有人都在等着“娘子回去”的那一天。

然后听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声音。

柳缇又简单汇报了几句园中近况,见杨静煦面露疲色,便识趣地告退。杨静煦有些不舍,但还是温和地让她先去休息。

赵刃儿起身:“我送送她。”

杨静煦点点头,目光追随着赵刃儿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口,才收回视线,看向杨孚带来的那盏琉璃花灯,灯影摇曳,光华流转。

赵刃儿将柳缇送至院中。寒风如刀,划过脸颊。

“说吧。”赵刃儿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直视柳缇。

柳缇知道瞒不过她,也压低声音回道:“大事倒没有,只是将军和娘子半月未归,许多积压的事务需要决断,人心也有些浮动,总需主心骨回去镇着才好。”她看了看赵刃儿的神色,又补充道,“另外……那日山道伏击,害将军、娘子坠崖的那伙贼人。我们顺着踪迹追剿,四十余人,死伤过半,逃了一些,还剩十来个活口被擒了,关在北坡石场。该如何处置?”

赵刃儿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片刻,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杀了。”

柳缇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斟酌着又道:“其中有几个身手还算利落,瞧着不似寻常流寇,或许……”

“杀了。”赵刃儿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是乱世生存最基本的法则,也是她此刻内心戾气的宣泄口。

柳缇不再多言,应道:“是。”

赵刃儿转身便欲回屋,刚迈出一步,却又忽然停住。她缓缓回过头,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翻涌上来。

“领头那个,”她问道,声音比北风更寒,“还活着吗?”

柳缇心头一凛,点头:“还活着,单独关押着。”

赵刃儿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五马分尸。”

不是咬牙切齿的恨意,也没有刻意压低的阴冷。就是那么平常地说了出来,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柳缇背脊瞬间蹿上一股寒意,猛地抬头看向赵刃儿。

阳光下,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的涟漪。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憎恨,甚至不是常见的狠厉。而是一种更冰冷的东西,一种理所当然,仿佛本能的决断。就像清扫掉碍眼的尘埃,或者处理掉损坏的物件,不需要多余的情绪,只需要彻底和干净。

柳缇喉头动了动,垂下眼:“是。”

赵刃儿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暖阁,衣袂在寒风里轻轻拂动,背影融入廊下的阴影,仿佛刚才那些令人胆寒的话,只是柳缇的一个错觉。

可只有赵刃儿自己知道,那冰冷的残忍底下,压着的是怎样一个念头。

那天,杨静煦哭着问她是不是后悔了。当时她被戳中心事,却没有回答。

可如果此刻让她回答,她会说:不后悔照顾你,一天都没有。但我的确后悔了,后悔做了你的恋人,而不是死士。

如果只是死士,只是护卫,事情会简单得多。就如同今天这些命令,她下起来不会有丝毫犹疑。该杀就杀,该断就断,干净利落。没有情感的负担,没有心软的拖累,只做对的事。

可她是恋人。所以她做不到,做不到像处置这些人一样,果断地处理她们之间的事。

暖阁内,气氛截然不同。

杨孚正拿着那盏琉璃莲花灯,小心翼翼地凑到杨静煦眼前,轻声说着什么,似乎想逗她开心。烛光透过琉璃,在杨静煦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温暖跳跃的光斑,她果然被那精巧的灯吸引了注意,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上元节那天,杨静煦刚刚清醒,自然无人有心思庆祝佳节。可短短七天过去,她已经可以再度拥抱爱人,也能在灯下浅笑了。

赵刃儿站在屏风后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杨静煦脸上那抹久违的轻松笑意,看着她被兄长笨拙却真诚的关心包围,看着她暂时卸下了所有重负,只是作为一个被宠爱的妹妹,欣赏着一盏漂亮的花灯。

她想把这画面刻进骨头里。

因为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留不住的。等灯熄了,等人走了,等明天太阳升起来,那个念头就会重新长出来。那些责任、那些牵挂、那些永远也放不下的东西,会一点一点,把她从自己身边拉走。

可此刻,她看着灯下那张苍白的脸,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颜色,看着她弯起的嘴角,看着她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方才在院中积攒的冷酷和戾气,在这光芒里一点点化开,逐渐消融。

赵刃儿的嘴角轻轻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的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紧绷的肩背也微微放松。就那样默默看着,满心满眼,只想守护这片刻安宁。

杨孚不知说了句什么,杨静煦笑出了声,虽然立刻因牵动伤处而蹙眉,但眸中笑意未散。她无意间抬眼,看到了屏风边静立的赵刃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朝她伸出手。

赵刃儿不再犹豫,快步走上前,自然地在榻边坐下,托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杨孚看着她们交缠的手,看着妹妹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依赖的姿态,再看看赵刃儿虽然沉默却无比专注的侧脸。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琉璃花灯,轻轻放在了两人身旁的矮几上。

烛光融融,映着一室静谧,与方才院中凛冽的杀意,恍如两个世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