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身体猛地向前一弓,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紧接着,暗红发黑,黏稠如块的血水混杂着痰液,从她口中狂涌而出!
一口,又一口,根本来不及完全接住。谢知音捧来的铜盆只兜住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暗色血污喷溅出来,染红了赵刃儿的衣襟、袖子,以及身前匆忙铺开的软布,点点斑驳,触目惊心。
赵刃儿紧紧抱着她,承受着她全部的重量和痛苦。一手环住她,一手抬起,想擦掉她唇边的血污,却抖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那些黑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这些都是我的罪。
当年在东宫,她替我挡了鞭子,我在她身上留下第一道疤。
而今时今日,我又让她坠崖,让她爬上来救我,让她变成这副模样。
那个本该替她承受一切痛苦的人,却把痛苦亲手推给了她。
赵刃儿只能不停地在她耳边重复:“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可这话她分不清是说给杨静煦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吐了多久,那骇人的黑血终于渐止,变成了带着血丝的痰液。
杨静煦瘫软在赵刃儿怀里,两颊因高热和剧烈呕吐残留着病态的红晕,眼睛半睁半闭,泪水混着汗水泥泞了满脸,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和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孙医工仔细观察她的面色,又看了眼吐出的污物,缓缓将金针取下,消毒收好。
“瘀滞已通,气脉稍畅。”他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她体质本有不足,似有骨蒸旧疾,此次阴差阳错,将积年沉郁引出些许,未必全是坏事。暂且莫躺下,扶坐片刻,观察是否还有残留。”
治疗结束,李景和、杨孚、裴雁等人被允许进来。看着榻前狼藉的污血,软布上触目惊心的黑红,以及赵刃儿怀中那个仿佛被彻底掏空、奄奄一息的杨静煦,所有人都沉默着,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方才隔着门扇隐约听到的哭喊,此刻有了最直观惨烈的印证。
赵刃儿谁也没理。只是小心地调整姿势,让杨静煦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拿起干净的湿帕子,一点一点,轻柔地擦拭杨静煦满脸的汗水、泪水和残留的血污。
擦拭过后,又换了一块凉帕子,覆在杨静煦依旧发烫的额头上。她的动作条理分明,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怀中这一个人。
可她的心,还被困在方才那场酷刑般的治疗里。
那些盘踞在杨静煦胸腔里的瘀血,正随着孙医工的金针,被一点点排出体外。
而那些郁结在赵刃儿心底的愧悔,此刻却像被彻底激活,疯狂滋长,将她死死缠住。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杨静煦颈后。那道旧疤还在,颜色已经淡了,但她记得每一寸轮廓。
又是这样。
明明是你惹的祸,是你该受的罚,最后疼的,流血的,却总是她。
当年在东宫是这样,今时今日还是这样。
你赵刃儿,到底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她的死士?
她看着杨静煦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睡颜。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
她想起那一年,自己浑身是血地被扔出东宫,身后是小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时她想:等我养好伤,等我变强,我就回去,再也不让她受一点伤害,一点委屈。
可她用了十三年,才终于站到她面前。而回到她身边的这一年多,自己又做了什么?
让她被宇文制盯上,让她日夜操劳,让她风餐露宿,让她病骨支离,让她坠崖……让她为了救自己,把一身血肉都碾碎在悬崖峭壁上。
什么司竹园的统领?什么赵将军?不过是个虚名。她赵刃儿,从始至终,都只是东宫派到杨静煦身边的一个死士。她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在危难时挡在前面,用性命去换小公主的平安。
可她做到了吗?没有。她一次又一次地,将本该由自己承受的苦难和死亡阴影,带给了她发誓要守护的人。
指尖抚过杨静煦颈后的旧疤,又滑到她被纱布包裹的,伤痕累累的手,最后停留在她微弱起伏的胸口。
赵刃儿将脸颊贴在杨静煦汗湿的鬓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嘶哑声音轻声诉说,像是判决,又像是誓言:
“我本就不是什么坊主,什么将军……我原本,就只是你一个人的死士。”
“明月儿,你活着,我就永远护着你。你若……你若真的挺不过去……”她的声音哽住,停顿了许久,才带着一种破碎的决绝,继续道,“我就陪着你走。黄泉碧落,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让她几乎要放弃自己存在的意义,只剩下最本能的追随,甚至,是最悲观的殉葬。
就在这自毁般的低语呢喃中,她怀里的杨静煦,眼睫忽然颤动了几下。
赵刃儿身体一僵,屏住呼吸。
杨静煦艰难地掀开了眼皮,目光依旧涣散迷蒙。高烧和剧痛消耗了她太多神志。她似乎花了很久,才勉强转动眼珠,用模糊的视线,看向赵刃儿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有些困惑,像是在辨认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许久,她似乎确认了。
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微弱力量,将头朝着赵刃儿的颈窝埋了进去。滚烫的脸颊贴上赵刃儿冰凉汗湿的皮肤,带着强烈的依恋和满足,轻轻蹭了蹭。
像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却像一道微弱却炽热的光,劈开了赵刃儿心中弥漫的绝望寒冰。
那一瞬间,她忽然又被拉回到从前。
她遍体鳞伤,被拖出东宫。身后是小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声喊着“阿刃……阿刃……”,喊到喉咙都哑了,还在喊。
那时候,她拼命想回头,想冲回去,想告诉那个小小的孩子:“别哭,阿刃在,阿刃会回来的,阿刃这辈子都是你的。”
可她没有办法,也没有力气,她被拖走了。
十三年来,那个哭声一直回荡在她梦里。她无数次梦见自己终于冲了回去,抱住那个哭泣的孩子,替她擦掉眼泪,告诉她:“阿刃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可每次醒来,身边只有黑暗。
而现在,那个小公主,终于又在她怀里了。
她哭着喊疼,哭着吐血,把滚烫的脸埋进她的颈窝,像当年一样,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她。
这一次,赵刃儿没有被人拖走。
这一次,谁也无法把她从杨静煦身边拖走。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抱着这个孩子,陪着她疼,陪着她哭,陪着她把身体里淤了十三年的血,一口一口,全部吐出来。
她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八岁死士了。
她可以陪着杨静煦,照顾她,守护她,直到完全康复……或者,直到生命尽头。
赵刃儿将杨静煦更小心地拥在怀里,把脸埋进那散发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发间,肩膀剧烈耸动,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
那是劫后余生的剧痛,是失而复得的欣慰。更是对自身存在价值,一次痛彻心扉的重新确认。
她们依偎在一起,在彼此的需要与被需要中,在生死边缘的绝望与希望交织中,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相互救赎。
那些盘踞在杨静煦胸腔里多年,今日又险些要了她命的瘀血,终于被排出体外。
那些郁结在赵刃儿心底,今夜终于决堤的愧悔,也随着杨静煦那一个本能的依靠,被一点点疏通,抚平。
她在排她的瘀。她在解她的郁。
她们互为病根。
也互为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