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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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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儿!”赵刃儿几乎是弹跳起来,瞬间扑到床边。她反应极快,一手托住杨静煦的后颈,小心而迅速地将她的脸侧向一边,另一只手拿着软巾接在她唇边。这一整天,每遇咳痰,她都是如此照料的。

然而这一次不同,杨静煦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弱,脸色开始发紫。痰壅气闭,窒息的阴影笼罩下来。

“痰堵住了!不能平躺!”谢知音一直未曾深睡,闻声立刻抢上前,声音带着紧绷的急迫,“必须侧过来,把痰拍出来!”

侧卧?拍背?赵刃儿看着杨静煦被木架死死固定,一动便可能牵动断骨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每一次移动都可能是剧痛和风险。

但杨静煦青紫的脸色和渐弱的呼吸,不容她犹豫。

“帮我!”赵刃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决绝。

两人配合默契,赵刃儿小心稳固住杨静煦的头部和上半身,谢知音则用最轻柔却最稳固的力道,托着她的腰臀和双腿。两人同时配合着,谨慎地将她整个身体向右侧翻转过去。

过程中,即使昏睡,杨静煦的眉头也拧成了死结,喉咙里溢出破碎的痛吟,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终于变成右侧卧位。赵刃儿扶着她虚软的身子,谢知音立刻俯身,手指并拢呈空心状,自杨静煦后背下方向上,有节奏地叩拍。

“咳……咳咳……呕——”

几声剧烈的呛咳后,一口深红色的血块终于被咳了出来,溅在赵刃儿早已准备好的软布上。紧接着又是几声虚弱的干咳,杨静煦堵住的气道终于恢复通畅,青紫的脸色缓缓褪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急促,却不再有窒息的危险。

这番折腾虽缓解了窒息,却唤醒了更深的痛楚。杨静煦在剧痛中睁开了眼,瞳孔却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地望着虚空。

她并没有清醒,只是身体被疼痛彻底占据后的本能反应。眉头痛苦地拧紧,额头沁出冷汗,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碎的呜咽,眼泪无意识地滑落。

“很疼……”谢知音看着这情景,声音发颤,立刻取出一瓶安神定痛的小药丸,“含在舌下,能让她好受些。”

赵刃儿看着那双空洞痛苦的眼睛,自己的心仿佛也被碾碎了,她轻轻拉开杨静煦的下颌,谢知音小心地将几颗药丸放入杨静煦舌下。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赵刃儿跪坐在榻边,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杨静煦不停涌出的泪。

终于,杨静涣散的眼神渐渐合拢,紧蹙的眉头松开些许,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渐渐平稳下来。药力暂时压住了疼痛,她重新陷入昏睡,暂时脱离了痛苦的漩涡。

一场险些致命的危机,暂时渡过了。

赵刃儿缓缓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扶着杨静煦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与谢知音一起将杨静煦身体放平,仔细掖好被角,然后才撑着床沿,有些脱力地站起身。

“二娘,今夜多亏有你。”她看向谢知音,声音喑哑,带着真挚的后怕与感激。

谢知音摇摇头,也是心有余悸:“娘子这情况,夜间必须有人时刻守着,痰壅和气闷都可能……很危险。”

她说着,手还在微微发抖。方才那场惊险的救护,同样耗尽了她所有的镇定。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是裴雁。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捂热那些因紧张而僵硬的指节。谢知音侧过头看她,眼眶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泪意,却在触及裴雁坚定的目光时,莫名安定了些许。

她没有抽回手。两人就这样,在满室药气和炭火的暖意中,静静地站了片刻。

裴雁了解到方才的惊险之后,面色亦是凝重。

“不能只靠我们在这里。”裴雁沉吟片刻,看向谢知音,果断道,“知音,你把杨娘子的伤势、脉象、用药反应,还有方才的险情,都详细写下来。立刻安排最快的信使,连夜送往鄠县,交给李三娘子。”

谢知音一怔。

裴雁继续道:“李三娘子交游广阔,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寻到更擅治这等重伤,或是内腑受损的名医。药材我这里能想办法,但大兴这边我的人脉不多,能多一份希望总是好的。”

这提议合情合理。李三娘子确是她们目前能求助的,最有可能带来转机的人。

谢知音不再犹豫,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写。”

她确实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心中巨大的焦虑。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院子里积着厚厚一层,把黑夜映得如同白昼。

外间明间的灯被挑得更亮了些,纸墨备好。

谢知音坐在书案后,铺开素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抛开所有杂念,以最冷静客观的医者视角,开始详细记述。

从坠崖被救回时的体征,到骨伤、内伤的具体情况,用过的方剂和反应,再到今夜痰壅窒息的险情……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清秀却微颤,泄露着书写者并不平静的内心。

裴雁没有离开,她静静地坐在谢知音对面,隔着书案,目光落在她疲惫却强打精神的侧脸上。灯火勾勒出谢知音焦虑的神情,几缕散乱的鬓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

看着看着,裴雁忽然伸出手,动作自然而轻柔,用指尖将谢知音那缕散落的鬓发,轻轻捋到了她的耳后。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她做完才意识到不妥。

但她的手指没有收回,而是在那微凉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垂下。

谢知音书写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避开,只是耳根微微泛起一丝淡红。她握着笔的指尖颤了颤,随即又稳了下来,依旧专注地写着,将心神都投在笔下的病情描述上。

裴雁收回手,没有再做什么,只是继续安静地坐着,目光温和地笼罩着对面那个沉浸在书写中,拼尽全力与阎罗争夺生命的女子。

窗外,雪后的天空依旧阴沉,不见日光。唯有檐角融雪,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敲在寂静里。

暖阁中,赵刃儿重新在榻边坐下,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

她自己也是毒伤未愈,重伤失血。再加上一整天未曾进食,精神又极度紧绷,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顾不上在意。

她的目光,始终锁在杨静煦身上,看着她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数着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间隔长了,心就揪紧;间隔正常了,心才敢落下。

她的手,依然轻轻捧握着杨静煦的手指,不敢用力,却也不敢松开。仿佛只要贴着,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分一些过去。

她不知道谢知音在外间写了什么,不知道裴雁做了什么,不知道窗外天亮还是天黑。

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面前这张窄榻,这个沉睡的人,和这微弱的呼吸。

她用自己仅剩的一切,守着这口气,不让它断。

外间的烛火下,谢知音正在奋笔疾书。她要把杨静煦的每一处伤情、每一次险境、每一点用药反应,都详细写下,托付给信使,寻求援助。

裴雁坐在她对面,沉默地陪着。偶尔抬眼,看向那个伏案书写的身影,目光里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希望,或许就在这字里行间,在这不眠的深夜里,悄然孕育。

如同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微弱,却仍在顽强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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