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杨孚的庄园却灯火通明,尤其是杨静煦养伤的小院,人影幢幢,气氛凝重。
雪下了一整天,此刻仍未停歇。细密的雪粒无声地落在屋檐、庭院、枯枝上,将整座庄园裹进一片惨白的寂静里。
急促的马蹄声踏雪而来,打破了夜的沉寂。
两匹快马旋风般冲到庄门前,不等守卫通报,前面马上的裴雁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回身将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谢知音也扶了下来。
“让开!”裴雁看也不看惊疑不定的门房,拉着谢知音的手就往里闯。她一身利落的骑装,眉眼间是少见的焦灼与凌厉,显然是得了消息便马不停蹄赶来。
“裴娘子……”门房试图阻拦。
“瞎了你的眼!司竹园谢二娘在此!速速带路!”裴雁厉声斥道,她虽不知具体情形,但“杨娘子重伤垂危”几字已足够让她心惊肉跳。
正僵持间,杨静煦的亲兵队长闻声赶来,一眼看见了被裴雁护在身后的谢知音,顿时如同见了救星:“谢司命!快!娘子在里边!”
她再无暇顾及礼数,立刻在前引路,裴雁紧紧握着谢知音冰凉颤抖的手,小跑着跟了上去。庄园颇大,回廊曲折,灯火在她们急促的脚步下摇曳不定。
穿过几道院门,终于来到那处独立的小院。院子里同样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压抑。杨孚背着手,面沉如水地站在院中一棵落满雪的树下。几名医工模样的人聚在廊下低声交谈,个个眉头紧锁。
亲卫队长直接引着二人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口。门虚掩着,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温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格局宽敞,西侧是一处用作待客的明间,此刻空无一人,只点着几盏灯。东面是一排木质移门,但此刻其中两扇被拉开,露出一道素面屏风,挡住了内室的景象,只隐约透出更亮的光和更浓郁的药气。
亲卫队长在暖阁外停下,低声回禀:“将军,谢司命和裴娘子到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裴雁心急,拉着谢知音,绕过屏风。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一窒。
内室比外间更加温暖,四个炭盆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跳跃着。
一张狭窄的矮榻占据了房间的中心,杨静煦躺在上面,腿部盖着锦被,但胸腹处被一个简陋却牢固的木架固定着,无法动弹。她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白中泛青,唇色灰白,眉心因痛苦而紧蹙,即使在昏睡中也显得无比脆弱。她的双手被厚厚的布帛包裹,搁在身侧。
而赵刃儿,就跪坐在榻边。她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低着头,双手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势,捧握着杨静煦裹着布帛的右手。她的额头抵在伤手的腕部,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听到脚步声行到近前,赵刃儿才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栝般,转过头来。
她的脸色比床上的杨静煦好不了多少,苍白,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
她涣散空洞的目光,落在谢知音脸上。
那张脸满是泪痕,发髻因一路疾驰而微散,眼里盛满了惊恐与心痛。
那一刻,窗外纷扬的雪似乎都静止了。
赵刃儿脸上那层坚硬的外壳,终于裂了。
她看着谢知音,眼神里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彻底崩塌,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慌和无助。
“二娘……”
“救救她……”
赵刃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恳求。
她没有说更多。但她眼中滚动的泪光,和这近乎绝望的哀求,比任何话语都更能传达此刻的危机。
她不是不知道杨孚请来的御医或许医术更高明,但在这一刻,她最信任的,能将杨静煦性命托付的,只有谢知音。
谢知音的眼泪再次决堤,她几步抢到床榻另一边,甚至顾不上向旁边的裴雁示意,颤抖的手已经逐步搭上杨静煦左臂的寸、关、尺三部。
脉入指尖的瞬间,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浮、芤、散,多种危象交织在一起,是失血过多、内伤深重、元气将竭的征兆。
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固定架上,查看骨伤的位置。而后,又小心地碰了碰杨静煦发热的额头。
触手温热,却远未到灼烫的程度。这缠绵难退的低烧,在医书上,往往比高热更棘手。
这是气血已亏,无力驱邪外出的征兆。意味着那些未能及时化开的瘀血,正停滞在经络脏腑之间,郁而化热,日夜消耗着她本就微弱的生机。
裴雁站在稍后一步,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杨静煦,再看看如同被抽去魂魄的赵刃儿,心头亦是沉重无比。她轻轻按了按谢知音微微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慌,仔细看。”
谢知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查看了杨静煦的眼睑、舌苔,又询问了旁边昼夜守候的侍女关于用药、症状、排泄等情况,侍女逐一回答。
在这个过程中,赵刃儿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抬着头,目光死死锁在谢知音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她的每一个蹙眉或沉吟,都决定着杨静煦的生死。
谢知音初步检查完毕,直起身,转向赵刃儿,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已努力恢复医者的冷静:“将军,先别急,我去看看之前的方子,再想想办法。你自己的伤如何了?传话的人说你也伤得不轻。”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赵刃儿眼中那短暂的脆弱和崩溃,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克制,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她轻轻放下杨静煦的手,小心地察看她的面色,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站起身来。
“我没事。”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涩平静,甚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毒已解了,皮外伤而已。二娘不必管我,只需全力救治娘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裴雁,礼貌颔首,“裴娘子,有劳护送二娘前来。”
她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如此彻底,仿佛刚才那个近乎崩溃的赵刃儿,只是旁人的错觉。
谢知音看着她明显不对的面色和姿态,还想再劝,却被裴雁轻轻按住了手背。
她侧头看去,裴雁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复杂的了然: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不会听的。
谢知音眼眶又红了,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她们明白,赵刃儿此刻所有的情绪和生命力,都已经紧紧系在了床榻上那个人身上。她自己,已被刻意压抑,成了一个只为守护而存在的躯壳。
谢知音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暖阁,来到外间,向等候在那里的杨孚和几位老医工表明身份,客气而坚定地要求查看所有脉案、药方,并参与后续诊治的讨论。
内室里,炭火噼啪。
赵刃儿重新在榻前跪坐,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杨静煦苍白的脸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目光,一寸一寸渡给她。
裴雁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离开,也在西屋的坐榻上坐下,默默地陪着。
窗外,雪还在无声地落着,一片接一片扑在窗纸上,很快化作水渍,又很快被新的雪覆盖。
天色将明,万籁俱寂之时,变故陡生。
床榻上的杨静煦忽然发出一阵急促而微弱的呛咳,她的身体因被固定无法动弹,只能在束缚下痛苦地痉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痰鸣音,脸色迅速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