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榻边,她停下。
没有试图触碰,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首,默默看着。
她看着老奉药将一根根细长的银针,扎入杨静煦苍白瘦削的手臂和额际穴位,看着杨静煦在针入时身体细微的颤抖。听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也因无法缓解的剧痛而溢出的模糊呻吟。
时间,在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终于,老奉药施针完毕,直起身,擦了擦汗,看向如同石雕般立在榻边的赵刃儿,欲言又止。
赵刃儿这才极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他,声音平稳得可怕:“说。”
老奉药低叹一声:“断骨虽已归位固定,但肺腑受创,内里出血难止,又兼低热缠绵,元气耗损太甚。更何况,她往日里便有心脉虚弱之症。赵将军,还是……早做打算吧。”
早做打算。
赵刃儿却像是没听见。她走到塌边,目光落在杨静煦脸上,又移到她被固定住的身体,最后停在那双裹得厚厚的,却仍在渗血的手上。她的眼神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焦距,只是那样看着,如同置身一场无法醒来的冰冷梦魇。
“知道了。”
她应道,目光重新落回杨静煦脸上。而后,她极其缓慢地,在榻边席地坐了下来。
没有质问,没有痛哭,没有对医工不吉利的话语做出任何反应。
她只是坐在了这里,背脊依旧挺直,目光平静专注。
像一个石像,沉默地钉在了这片弥漫着死亡阴影的床榻边。
外面的喧哗声骤然增大,兵刃出鞘的铿锵声隐隐传来。
院中,杨府护卫发现了异常,试图解救被制住的主人。司竹园亲卫与杨府护卫对峙,刀锋落满白雪,气氛一触即发。
杨孚的怒喝和被捂住的挣扎声混杂其中。
这混乱的声音,将赵刃儿从那种凝滞的状态中拖拽出来。她缓缓起身,依旧没什么表情,朝门外走去。
她走到院中,空气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赵刃儿看了刚被亲卫松开的杨孚一眼。他气得脸色发紫,整理着被弄皱的衣襟,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赵刃儿缓缓伸手,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柄佩刀。
“当啷”一声
刀被她扔在了杨孚面前冰冷的地砖上。刀身上很快落满了雪,薄薄一层,像是披上了一层素缟。
而后,又取下了腰上写着她名字、职务、生辰的竹腰牌,和一方小小的玉制印信。蹲下身子,将它们放在刀旁。雪花落在那方小小的玉印上,很快化成水渍。
做完这一切,她身上再无寸铁,也再无任何代表权势的标识。只剩下一身单薄的素色衣衫,和那张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
“杨公子,方才失礼了。”赵刃儿的声音干涩平静,听不出情绪,“硬闯之过,赵某一力承担,待她……待她平安之后,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杨孚一愣,怒意未消,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堵得一时无言。
赵刃儿不等他回应,继续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她伤重至此,绝不能挪动,我会在这里陪她。”
“你陪她?你凭什么陪她!”杨孚回过神,恼怒道,“这里自有医工侍女照料,你现在就滚出去!”
赵刃儿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目光已经飘回了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执拗。她不再理会杨孚,转身,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又朝着屋内走去。
“站住!”杨孚上前一步要去拦她,他的侍卫也持刀上前几步。
“娘子!娘子醒了!”
内室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呛咳声,紧接着,是众人忙碌的声音。
庭院中所有的对峙和喧嚣瞬间凝固。
赵刃儿猛地迈步,几乎是撞开挡在面前的杨孚,冲回内室榻边。
绕过屏风。床榻上,杨静煦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无力地轻咳。她的眼神涣散迷蒙,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只剩下被剧痛折磨出的浑浊与脆弱。她似乎想转动眼珠看看周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明月儿……”赵刃儿跪到床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贴了贴杨静煦的额头,又迅速滑向她细弱的颈侧。
触手燥热,脉搏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杨静煦似乎感应到了她的靠近,眼皮费力地抬了抬,涣散的目光落在赵刃儿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试图说些什么。
赵刃儿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屏住了呼吸。
“冷……”
赵刃儿的眼眶倏地红了,却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发颤:“好,马上就不冷了。”
“拿两个手炉来,要温的,别太烫。再加三个……不,拿四个炭盆进来,要烧得旺的!”赵刃儿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低沉有力,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侍女看向屏风边呆立着的杨孚,见他微微颔首,侍女才赶忙去准备。
赵刃儿吩咐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床边盘膝坐下,伸出手,用不可思议的轻柔动作,轻轻捧起杨静煦那只裹着厚厚布帛的右手。
手指和手心都被绷带缠绕,只留下手背上一小片冰凉的皮肤露在外面。赵刃儿捧着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地呵出热气。一口,又一口,小心翼翼地将微弱的热量传递给她。
杨静煦似乎感觉到了这细微的暖意,眼睫颤动了一下。她努力转动眼珠,目光从赵刃儿脸上,一点一点挪向她颈侧。
那里,一道伤口裸露着,已凝固结痂,泛着淡淡的红。昨日那片不祥的青紫色,已经褪去了。
赵刃儿看着她的视线,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毒已经解了。”她俯下身,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我没事。你安心睡,我守着。”
杨静煦的视线仍停在那道伤上,看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红,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她在确认。确认那道毒退了,确认她没有骗自己,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许久,杨静煦的目光微微松动,视线重新落回赵刃儿脸上。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成形的笑容,只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
赵刃儿的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被那抹虚弱的弧度烫伤了。
刹那间,强撑的冷静外壳片片剥落,巨大的恐慌、心痛、自责……无数情绪汹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个向来冷厉的人,一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她捧着杨静煦受伤的手,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下颌绷成一条僵硬的线。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凝聚,却一滴也不肯落下来。她就那样深深地看着杨静煦,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杨孚站在屏风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妹妹那双即使濒临崩溃,依然固执地在赵刃儿身上寻找确认的眼睛。
看着那个向来冷硬如铁的人,此刻捧着妹妹的手,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胸中翻腾的怒火、不甘、忧虑。在这一刻,忽然泄了个干净,只余下一片沉重的疲惫和无力。
他明白了。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两个人分开了。
生死线上,她们早已将彼此的生命,紧紧系在了一起。
杨孚默默地退后一步,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雪已经积了半寸厚。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久久没有动。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很快就将他染成了一个雪人。
他在雪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侍从忍不住上前为他撑伞,他才如梦初醒般摆摆手,哑声道:“不必。”
他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远。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炭盆被陆续送进暖阁,橘红的火光驱散着寒意。
侍女们安静而有序地忙碌着。
赵刃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捧着杨静煦的手,小心翼翼地呵着气,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眼前的人。
杨静煦的眼睛,在她固执的注视和掌心微弱的暖意中,又沉重地阖上了。
但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稍稍平稳了一点点。
窗外,新年的初雪还在落,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屋内,炭火正红,两人正互相依偎着,度过这个最冷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