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秋分。
清晨的练兵场上,呼喝与脚步声响成一片。赵刃儿站在将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操练的女兵方阵。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入园门,直奔将台而来。马上信使滚鞍下马,双手将一封插着羽毛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疾驰而嘶哑破裂:
“将军!辽东……辽东大捷!大军凯旋!”
赵刃儿眉心一蹙,快步下台接过军报,迅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简短的捷报文书,她瞳孔微缩,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台下因这突兀打断而渐渐停下的方阵。
她不需要扬声,因为整个练兵场已因信使那声嘶喊而陷入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她手中那张纸片上。
赵刃儿跃上高台,举起军报,清朗的声音在操场上激荡开来:
“辽东大捷,高句丽请降。出征大军,不日将归。”
死寂。
仿佛连呼吸都被掐断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片刻过后,离将台最近的第一排女兵中,有人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大,大捷?”一个颤抖的女声响起,来自方阵中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的父亲和兄长都在三年前被征走,后来辗转去了辽东。
“赢了!辽东赢了!要回来了!”她身旁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兵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是狂喜。
呼喊声、质问声、狂喜的尖叫、压抑不住的号哭,瞬间从练兵场的核心爆开,淹没了所有的纪律与秩序。女兵们扔下了兵器,相拥着,摇晃着,有人跪倒在地,有人仰天大喊,有人捂着脸蹲下,肩膀剧烈耸动。
这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向外迅猛扩散。
正在附近井边捶打衣服的妇人们停下了动作,湿漉漉的双手僵在半空,侧耳倾听。当那些“赢了”“回来”的字眼混杂着哭喊清晰地传入耳中,一个老妇人手中的木槌“扑通”掉进水里,她踉跄着站起身,朝着练兵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浑浊的泪水却已滚滚而下。旁边几个年轻人先是茫然对视,随即也明白过来,有的跟着哭出了声,有的则丢下衣物,跌跌撞撞地跑去分享消息。
更远处,织坊里密集如雨的机杼声,在这悲喜交加的声浪冲击下,先是变得稀疏起来。随后,一处,两处……渐渐完全停歇。织女们从织机后站起身,涌到窗边、门口,张望着,倾听着,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窃窃私语很快也变成了激动或悲切的议论。
连学堂里童稚的读书声,也在这片巨大喧嚣中渐渐低落。年纪大些的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或期盼;年幼的则茫然无措,被先生轻声安抚着,但先生自己的目光,却也早已飘向了窗外那悲喜难辨的声浪源头。
整个司竹园,在这秋分的清晨,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彻底点燃,又彻底浸透在一种近乎悲壮的集体情绪之中。
胜利的虚幻光环,照亮的却是无数个担惊受怕的日夜,和至今生死未卜的至亲脸庞。
赵刃儿站在将台上,看着台下这失了控的悲喜洪流,握着军报的手指微微用力。她虽无亲人在那场远征中,却能切身感受到,那种将性命与全部期盼,都寄托于千里之外一纸战报之时,那足以摧毁或重塑人心的力量。
“传令下去,”赵刃儿面向匆匆赶到身边的张出云,声音压过了嘈杂,“今日免了所有操练与工作。若有想写家书的,去学堂领纸笔,园里统一设法递送。晚上加餐,酒水管够,但纪律不能散,巡逻与岗哨加倍。”
张出云领命而去。加餐和放假的消息,像另一股暖流,逐渐渗入这片悲喜的海洋。伙房方向很快升起更浓的炊烟,存着的腊肉、熏鱼被取出,酒窖开了封。号啕渐渐变成了带着泪意的喧腾,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宣泄,在秋日的阳光下弥漫开来。
杨静煦闻讯从书房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她停在赵刃儿身侧,目光缓缓扫过沸腾又破碎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胜利固然是好消息,可近百万大军归国……这庞大的、疲惫的,甚至可能充满怨气的力量,回到已显乱象的中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而眼前这些眼泪与欢笑,最终能有几分真正化为团聚的喜悦?
午后,李景和的赏月帖子送来时,杨静煦正懒懒地靠在赵刃儿身上翻看文书。
赵刃儿一手揽着她,一手往她嘴里送剥好的石榴籽。
“去不去?”赵刃儿问,指尖蹭掉她唇边一点石榴汁。
“去呀,”杨静煦含着清甜的石榴,声音有点含糊,“正好带你出去透透气,赵将军整天板着脸练兵,人都要练傻了。”
赵刃儿低头看她,眉梢挑起一丝弧度,没说话,只是又喂了她几颗石榴。那眼神分明在说:到底是谁整天埋首案牍,需要透气?
杨静煦看着赵刃儿更衣。深红胡服利落上身,革带束紧,护臂戴稳,转眼又是那位凛然的赵将军。
她走近,伸手为赵刃儿理了理衣领,指尖轻轻擦过她颈侧的皮肤。
“阿刃,”杨静煦忽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柔软,“我们骑马去,好不好?”
赵刃儿侧头看她。
杨静煦仰着脸,歪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她,睫毛扑闪,那点狡黠藏在水盈盈的眸光底下。
“你身子……”赵刃儿试图讲道理,声音却已经软了三分。
“所以要你带着我呀,”杨静煦得寸进尺,手指勾住她腰间的革带轻轻晃了晃,“赵将军武艺高强,肯定能护好我。而且……”她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我想离你近一点。”
最后这句话,像羽毛搔在心尖上。赵刃儿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是败下阵来。
“要是起风了,你就乖乖回马车上去。”赵刃儿声音里那点硬邦邦的将军气,早就化成了拿她没办法的柔软。
杨静煦十分乖巧地点点头。
牵马,上鞍。赵刃儿先把杨静煦稳稳托上去,自己才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手臂环过杨静煦的腰,握住缰绳。这个姿势让她能将人完全护在怀中,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呼吸,甚至心跳。
“坐稳了?”她低声问,嘴唇几乎抵着杨静煦的耳廓。
“嗯。”杨静煦应着,还往后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将自己一只手,覆在赵刃儿揽着她的手背上。
指尖温暖,轻轻摩挲。
赵刃儿呼吸一窒,随即手臂收紧,将她箍得更牢。马儿慢慢跑起来,秋风拂面,带着山野的气息。杨静煦散落的长发被风撩起,丝丝缕缕拂过赵刃儿的脸颊和脖颈,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药草清香。
“阿刃。”杨静煦忽然轻声唤。
“嗯?”
“你心跳好快。”
赵刃儿:“……”
杨静煦低低地笑起来,肩膀轻轻颤着。她能感觉到身后人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环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别闹。”赵刃儿闷声道,耳朵又红了。
杨静煦果然不说话了,貌似安安分分靠着她,手却还覆在她手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那细微的痒意顺着皮肤钻进心里,让赵刃儿握着缰绳的手都不自觉松了力道。
一路上偶有行人侧目,杨静煦浑然不觉,赵刃儿却将斗篷往前拉了拉,将怀中人遮得更严实些。只是那护着的姿态,反而更显亲密。
这一路,明明什么要紧的话都没说,却像是把所有的情意都融进了风里。
到了李景和别业,已是申时末。
让她们略感意外的是,厅堂内除了李景和,杨孚竟也在。
杨孚今日穿着宝蓝色圆领袍,玉冠束发,更多了些世家公子的清贵。他见杨静煦进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起身相迎:“明月儿。”
目光触及紧随其后,与杨静煦并肩而立的赵刃儿时,那光亮便黯了黯,礼貌却疏离地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旋即转开视线,只与杨静煦和李景和寒暄。
赵刃儿面色如常,仿若未觉,对李景和抱拳行礼:“三娘子。”
李景和目光微妙地在三人间一转,笑意盈盈:“都到了就好,坐。”
席面设在后园水榭,正对一池残荷。酒是桂花酿,菜色精致却不奢靡。
起初,气氛有些许凝滞,杨孚几乎只与李景和交谈,偶尔问杨静煦几句近况,却始终将赵刃儿当作透明。
李景和何等人物,酒过三巡,便笑着举杯,目光坦然扫过杨静煦与赵刃儿:“今日秋分,月圆人圆。我虚长几岁,便托大说几句。静煦,赵将军,你们二人,一个主内,周全细致,泽被园众;一个主外,练兵御敌,护佑一方。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这世道不易,能得一心人并肩而行,是莫大的福气。我敬你们。”
这话说得敞亮大方,既肯定了她们各自的能力与贡献,也尊重她们的关系和选择。
杨静煦心中感动,与赵刃儿对视一眼,一同举杯:“谢阿姊。”
赵刃儿亦沉声道:“三娘子谬赞。明月才是司竹园的魂。”
杨孚握着酒杯的手指缓缓收紧,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仰头一饮而尽,依旧沉默。
话题渐渐转到辽东战事上。杨孚似乎终于找到了能插上话,且能避开某些尴尬的领域,神色也活络了些。
“高句丽此番请降,颇为仓促意外。大捷自然是好事,但百万大军归来,非同小可。”杨孚放下酒杯,语气凝重,“这绝非寻常凯旋。如此重兵回返中原,若处置稍有差池,便是滔天巨浪。关中,首当其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