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破晓时分。
天光未透,司竹园已醒了。
匠营外,三十座临时搭起的凉棚下炉火通红。打铁声从第一锤落下便再未停歇,叮叮当当,金石相击,一声叠一声。木工区刨花飞溅,新剖的竹木清香混着松脂焦味,在晨雾里弥漫开来。
最大的织坊内,八十架织机早已就位。辰时初刻,一声锣响,八十双手同时推梭。哐当!哐当!哐当!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各色丝线在飞梭间穿梭成瀑,有妇人十指翻飞,速度比身旁的人快了三倍。
农耕考场划在新垦的东山脚下。二十头耕牛披红挂彩,扶犁的既有须发花白的老农,也有十七八岁的姑娘。一声令下,二十张犁同时破土,黑褐的泥土如浪翻涌。有老农弯腰抓起一把土,搓捻闻嗅,便知该施何种肥、宜种何种粮。围观的庄稼汉们啧啧称奇,田间地头尽是赞叹。
学堂里,算盘珠子噼啪声如急雨。不识字的妇人盯着账册,手指在桌上虚划,心算速度竟不输拨算盘的账房。文书科那边,沙盘前跪坐着刚学会握笔的女童,一笔一画誊抄《千字文》,手腕稳得让监考的女夫子连连点头。
药庐外的空场最是肃静。三十张草席铺开,每张席前摆着十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晒干切碎的药材。应试者需蒙眼嗅辨,报出药名、性味、主治。有年轻女兵手法利落,包扎伤处的布条缠得又快又牢,还能边包边轻声安抚“伤员”。
这就是司竹园百艺会第一日的景象,烈火烹油,繁花着锦。
园里几乎所有人都涌出来,挤在各处考场外围,踮脚伸颈,生怕错过一丝热闹。
李三娘子走进校场时,正赶上女兵较技。
场中划出三块区域:一边比枪术,红缨翻飞如血,破空声飒飒;一边较刀法,双刀对单刀,碰撞声密如骤雨;最中央是摔跤场,两名健硕女兵扭在一处,筋肉偾张,喝彩声震天。
李三娘子驻足观看,目光渐锐。
使枪的那队里,有个身量颇高的姑娘格外显眼。她枪法大开大合,力道刚猛,将对手逼得节节后退。但李三娘子一眼看出破绽,其招式刚猛有余,灵变不足。
果然,对手忽然变招,枪杆画弧借力,枪尖毒蛇般直刺她肋下空门。
“好!”李三娘子忍不住低赞。
那高个姑娘反应极快,拧身回枪格挡,“当”的一声震响,两人各退三步,竟成平手。
李三娘子眼中激赏更甚。战场上最难得的,便是这般临危不乱、急智应变的素质。
她又看了片刻,将几个身手出众的女兵暗暗记下。暮色渐起时,她找到正在检视赛场的杨静煦,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静煦,”这位日后将纵横关中的平阳公主,此刻眼中光芒灼人,“你这些女兵,假以时日,必成劲旅。”
她指着校场:“尤其那个使枪的高个姑娘,还有那个善用巧劲的,都是可造之才。若有机缘,我愿亲自点拨她们几日。”
杨静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微微一笑:“她们若得知,定感荣幸。”
两人相视而笑。校场上的呼喝声随风传来,朝气蓬勃,充满力量。
李三娘子望着那些在暮色中依旧挥汗如雨的身影,轻声道:“有这样的兵,何愁前路无光。”
八月初六,杨孚来了。
他一身锦袍,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世家骄矜。本打算略坐便走,可一进匠营考场,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眼前的比试,与他预想的单人较量截然不同。
空地上,三组人正进行一场“造车”之试。要求很怪:每组须在三个时辰内,造出一架坚固灵活的独轮车,且组内必须有女子,必须有新近投奔、未入匠籍的流民。
居中那组最先抓住他的目光。
蹲在地上勾画草图的,是个约莫二十上下,布裙荆钗的年轻女子,腕上还沾着墨渍。五六个汉子围着她,其中须发花白的老匠人也在凝神细听。那女子指尖点着木板上炭笔勾勒的图样,声音清晰利落:
“车轴用榆木,此处加铁箍。”她抬眼看向老匠人,“丈量务必分毫不差。”
老匠人肃然点头:“听工长的。”
工长?女子?杨孚眉心骤然一跳。
更让他愕然的还在后头。那女子分派完木工,转向角落,铁砧旁蹲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最多十五六岁,头发粗糙,一望便知是才从流民中拣选出来的。
“铁件交给你。”女子递过几张更小的图样,“照这个打,淬火时机我稍后同你一起看。敢不敢接?”
少年用力点头,抓起铁锤的瞬间,那双黯淡的眼睛骤然亮得灼人。
女子发令,老匠听命,流民少年独掌关键工序。这画面里每一处细节,都像钝刀般反复刮擦着杨孚骨子里那套秩序:女子岂能居上?匠籍岂会俯首?流民岂可委以重任?尊卑何以至此颠倒?
他忍不住走近几步。
那组人的配合已近浑然一体。老匠人下料精准迅捷,女子穿梭其间,时而俯身校正榫卯,时而贴近少年低语几句火候要领。少年初时落锤还有些生涩,但每一击都稳准至极,粗陋的铁块在他锤下渐渐显露出规整坚韧的形态。
另外两组,一组因争执而进度迟缓,另一组虽安静却透着刻板的匠气。唯独这一组,在嘈杂中流动着一种充满生机的韵律。
一个时辰过后。
三架独轮车成品陈列于空场。主考者带着几位老匠逐一验看。
前两架,一架用料扎实却笨重难移,一架轻巧玲珑却结构松散,稍承重便吱呀作响。
最后,轮到那女子领衔所造的车。
车体线条利落,在阳光下泛着匀净的光。主考者亲自推车负重绕场,转向进退,轻稳异常。他伸手在各处接榫用力扳摇,纹丝不动。
“此车最优。”主考者朗声宣告,目光扫过那女子、老匠与流民少年,“巧思在骨,用材得宜,做工扎实。更难得者,三人协作,各展其长,浑然如一。”
场中喝彩声轰然炸响。那女子只是微微一笑,转身与老匠击掌,又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少年满脸涨红,眼眶却亮得惊人。
人群之外,杨孚脸上的矜持与笃定,寸寸龟裂。
他看见的,远不止是女子胜了男子或流民胜过匠籍。
他看见的是一套全新的“道”。一套以“所能”与“所愿”为尺,全然无视出身与性别烙痕的生存法则。这法则在他所熟知的世界里,叫纲常崩坏、乾坤逆施。
可在这里,它运转得铿锵有力,呼吸般自然。
那一整天,杨孚再未吐露一言。他像一个骤然被抛入异域的故老遗民,眼睁睁看着另一套天地如何在他眼前展开。他曾经深信不疑、并想强加于妹妹身上的那套庇护与秩序,在这片鲜活滚烫的土地面前,显得如此陈腐,甚至……荒诞。
八月初七,裴雁现身
她是最后一日午后才到的,一袭天水碧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依旧是那个精致得不染尘埃的长安裴大掌柜。
她根本不关注百艺会的盛况,却在造纸坊的选址地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那里还是一片荒地,刚清出地基,但沤竹池已挖好三个,池边堆着小山般的青竹。贺霖正带着几个匠人丈量尺寸,见她来,忙上前解说规划:这里是捣浆池,那里是抄纸坊,东边留出晾晒场,西边要建库房……
裴雁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水深、池壁厚度、竹料配比。贺霖逐一作答,有些说不上来的,便老实说“还在试”。
“三日后,”裴雁听完,对陪在一旁的杨静煦说,“我让工坊的人再送一批改良织机的部件过来。另外,造纸用的竹帘、抄纸架,一并送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忙碌的匠人、穿梭送水的女兵、趴在案上画图纸的少年,补了一句,声音难得有了些温度:“你们园里这些人……不错。”
这是裴雁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走之前,她在谢知音的药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整个人神采奕奕,英姿勃发,像是吃了一剂极熨帖的补药。
暮色四合,盛会落幕
三日间,报名应试者四百三十七人,围观者不计其数。
至初七夜里,各科考官将最终名册送至主案时,那册子已厚得需要用双手捧。
杨静煦与赵刃儿在书房对坐,就着烛光一页页翻看。
木工铁匠科甲等十二人,乙等二十八人。评语密密麻麻:擅制弩机、精于榫卯、锻刀火候独到、目测尺寸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