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依旧不语。
可这一次,杨孚分明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即紧紧阖上。那紧闭的眼皮下,似乎有湿意迅速积聚,又被她用力忍了回去。
杨孚在榻边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没那么高高在上。他努力让声音放柔,但那些哄劝的话说得有些生硬,甚至颠三倒四,与他平日里的高傲精明判若两人。说起长秋监旧事时,他的眼眶甚至微微发红,那是他们共同熬过的黑暗岁月,也是他内心深处对她亏欠感和保护欲的源头。
过了好一会儿,杨静煦一直紧绷的侧脸线条,终于柔和了些许。她似乎想忍住,可唇角还是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弯。
可她第一时间,不是回应面前这个眼眶发红,笨拙示好的兄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一直立在稍远处的赵刃儿。
赵刃儿迎上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神色,但眼底深处,却是只有杨静煦能读懂的柔和。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得了这无声的“许可”,杨静煦才放下心来。她缓缓转回头,看向蹲在榻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杨孚。
开口第一句,不是寒暄,而是清晰地责备:
“阿兄那日说话,太失礼了。”
杨孚连连点头:“是,阿兄错了,阿兄不该那样讲话。”
“你不该那样说阿刃。”杨静煦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她甚至微微坐直了些,目光清亮地看向杨孚,“她待我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阿兄,她不是‘下人’,她是我在这世上,除了你之外,最可托付性命的人。”
杨孚抬眼看了看赵刃儿,又看回杨静煦,轻轻叹了口气:“阿兄知道错了,阿兄也是一时情急。”
见他态度诚恳,杨静煦这才心软下来,语气缓和了些:“你坐吧。”
杨孚这才在榻边的垫子上坐下,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问她这几日服了什么药,睡得可好,还缺什么不缺。杨静煦一一回答了,虽不热络,却也平和。
杨孚见杨静煦气色稍好,心情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分享内部消息的语气说道:
“前两日,与几位老叔伯小聚。都是阿耶和昔日东宫的旧人,如今散在各处,偶尔才敢悄悄碰个头。”
他语气里有些唏嘘:“席间说起旧事,一位曾是东宫典仪的老人,竟还记着你小时候的事。说你那年才四岁吧,躲在屏风后偷听太子伯父与臣下议论朝政,听到一半睡着了,一头便撞翻了屏风。”
杨孚说着笑了笑,眼神柔和:“他还说,你两岁就会认字,习字时,总爱在‘煦’字最后一点上,故意多蘸墨,写成一个大墨点,说这样才像太阳。”
他沉浸在回忆里,并未注意到杨静煦渐渐凝住的神色,和赵刃儿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
“这些老人家,记性真是好。”杨孚感叹道,“都说‘东宫那位小殿下,若还在……’”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刹住,意识到这话不妥,连忙看向杨静煦,补救道:“咳,都是些醉话,明月儿你别往心里去。如今你平平安安的,以后也一定长命百岁。”
他说得随意,甚至有些感慨旧时光的温情。
可这话落在杨静煦和赵刃儿耳中,却有了不同的分量。
有人记得她的喜好,有人记得她的习惯,有人记得那些足以拼凑出“杨静煦”这个人的,细碎而真实的细节。
她不是一个完全被抹去的名字。在某些人的记忆里,“东宫最小的殿下”依然存在,带着鲜明的特征
又聊了约一刻钟,杨孚见杨静煦眼中有了倦意,便起身道:“你好生歇着,阿兄改日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定要按时服药,好好将养。想要什么,就差人来告诉阿兄。”
赵刃儿送他出去。走到院中时,杨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守在门口的柳缇。他的目光在赵刃儿身上停留片刻,虽然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倨傲,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好生照看她。”他对赵刃儿道,“若是缺什么,或是病情有变,立时来告诉我。”
赵刃儿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却疏离:“杨公子放心。”
杨孚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临出门前,还特意提高了声音朝屋里唤道:“明月儿,阿兄走了!”
赵刃儿站在门口,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她扶着杨静煦躺下,仔细掖好被角,又走到窗边,轻轻合上了窗户。屋内光线暗了下来,更显静谧。
“你先歇着,”赵刃儿轻声道,“我出去安排一下。”
她走到院中,低声对柳缇交代了几句。柳缇领命,留下四名女兵在院中戒备,其余人随她前往新租的联络点收拾布置。
等赵刃儿再回到房间时,发现杨静煦并未睡去。
她侧躺在榻上,望着赵刃儿,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沉静,多了些病后的柔软与依赖。
“阿刃,”杨静煦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回忆的朦胧,“我们以前……是不是总在一起?”
赵刃儿在榻边垫子上端坐,点了点头:“是。殿下年幼时,我常在近前护卫。”
“那我都做些什么?”杨静煦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我有没有很调皮?有没有……”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眼睛眨了眨,“有没有给你添过很多麻烦?或者,有没有欺负过你?”
这个问题让赵刃儿的心柔软地塌陷了一块。她想起小公主偷偷把最甜的蜜饯塞给她,想起她笨拙地想帮自己擦拭训练后的汗水,想起她因为自己被罚站而气得掉眼泪……
“没有。”赵刃儿的声音更柔了,带着一丝回忆的笑意,“殿下……很乖。对我也很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会把陛下赏的,那些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点心,悄悄留一半给我。”
杨静煦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有星子落进眸子里。“真的吗?”她唇角忍不住弯起,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下来。得到这个温暖答案的她,像是被鼓励了,继续往下问。
“阿刃,”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执着,“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可爱?”
赵刃儿一怔。记忆中那个穿着鹅黄襦裙,总爱用亮晶晶眼睛望着她的小女孩,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温暖的光晕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尘埃,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是。”她声音很轻,却很肯定,“殿下小时候,粉妆玉琢,很讨人喜欢。”
铺垫到这里,气氛变得柔软而怀旧。杨静煦似乎得到了足够的勇气,或者,是那份对过去的朦胧好奇,混合着此刻病中特有的依赖与脆弱,驱使着她问出了那个真正的问题:
“那你呢……喜欢我吗?”
她闭着眼,像在说梦话,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紧张与期待。
屋里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赵刃儿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深处渐渐重合的容颜,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被规矩、身份、时局层层包裹的旧日时光里,有必须恪守的忠诚,有誓死护卫的职责,有看着她成长的欣慰,甚至有不自觉的纵容……
但,喜欢……这个词太轻,又太重,不属于影子,不属于刀锋,更不属于一个卑微死士对天潢贵胄该有的情感。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股力量在无声地回答。
她沉默得太久。
久到杨静煦终于忍不住,眼皮颤了颤,悄悄掀开一条缝隙,忐忑地看向她。那眼神里有未散的好奇,有隐隐的期待,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惶然。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赵刃儿垂下头,最终这样回答,声音有些干涩。她把自己藏进了“所有人”里,也把那份过于汹涌、不合时宜、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感,牢牢锁回了心底最深处。
杨静煦眼底的光黯了一瞬,那期待的火苗,似乎被这个笼统的回答轻轻扑了一下。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带着淡淡的失落,松开了不知何时又拽住赵刃儿衣袖的手指,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倦极了。
赵刃儿坐在榻边,看着她沉静的睡颜,许久未动。
一切都安宁而妥帖。
只是在那份妥帖之下,有些问题已被问出,有些答案尚未言明。有些情感,在经年的沉默与守护中,早已悄然生长得盘根错节,再难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