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赵刃儿又一次拧干了布巾。
这动作重复了半夜,指尖已被井水浸得发白冰凉。杨静煦昏沉着,起初只是低热,她以为如往常般看顾便会退去。可那热度却生了根,在她一遍遍擦拭、换水的间隙里,悄无声息地往上攀爬。
掌心下的额头越来越烫,脸色从苍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赵刃儿换了一盆又一盆水,布巾刚从井水里拧出时还带着刺骨的凉意,覆上不过片刻,便被那高热熨得温热。她试过擦拭颈侧、手心,甚至解开衣领轻拭胸口与腋下。可那热意仿佛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任她如何擦拭,也散不去分毫。
杨静煦醒来时,天色依旧昏沉。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先觉出浑身滚烫的难受,与喉咙里灼烧般的干渴。她想动,身上却软得使不出半分力气。
“醒了?”温沉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低哑,却异常柔和。
杨静煦抬眼,看见赵刃儿布满血丝的双眼,看见她手中那块蒸腾着热气的湿布。她这才意识到,天已亮了,可自己身上的烧,竟未退。
这不是她第一次病中发热,往常夜里烧起,天亮时总会消退大半。可这次……
“阿刃,”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赵刃儿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焦躁,只有一种沉静的耐心。她端起水碗,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杨静煦唇边,“慢慢喝。”
杨静煦就着她的手啜了几口,温水滑过,却压不住那股从五脏六腑漫上来的燥热。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勉力维持的清明。
“烧了多久?”她问。
“半夜开始的。”赵刃儿答得简短,可杨静煦听出了那话里压着的忧虑。
杨静煦不再说话,只侧过身,掩唇低咳了几声。那咳嗽来得克制,肩膀微微耸动,待咳声歇了,她才转回来,额上已覆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赵刃儿扶她靠在自己身上坐着,动作轻柔得像托着一片羽毛。她用手帕仔细拭去那些汗珠,又倒了小半碗水,一点一点喂她喝下。水刚咽下,喉间又是一阵痒意,忍不住又咳起来。这一次咳得同样压抑,可赵刃儿看见她蹙紧的眉,也看见她无意识按住胸口的手。
“难受就咳出来,别忍着。”赵刃儿低声道,手掌在她背上极轻地顺着,力道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杨静煦倚在赵刃儿臂弯里,轻轻喘匀了气,才又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阿刃,我想回司竹园……那边总要有人照应。一娘她们,我不放心。”
赵刃儿垂眸,将手中微温的布巾再度浸入冷水,拧干,轻轻覆上她的额。她知道杨静煦没说实话,或者说,没说出全部实话。司竹园有张出云、柳缇在,有那么多已能独当一面的教习在,不会出什么乱子。
杨静煦想走,是因为她。
因为昨日见了杨孚,因为那些话,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病。每一桩都像针,扎在自己心头。杨静煦看出来了,所以想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惹她难安的人与事。
“再等几日。”赵刃儿轻声说,换下她额上已温的布巾,“等你烧退了,身子稳些,路上才好走。”
话音平静,手上动作也稳。可杨静煦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那眼底密布的血丝,那是守了整夜的痕迹。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我真的无碍,”杨静煦伸手,轻轻握住赵刃儿的手腕,想传递一些力量,“只是有些发热。我们慢慢走,路上多歇便是。”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松快些,甚至想扯出一点笑意。可赵刃儿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绯红的颊上,那眼神很深,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在深处燃着一簇温柔而执拗的火。
“明月儿,”赵刃儿轻声唤她,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你信我一次。”
杨静煦望着她。
“信我能照顾好你。”赵刃儿继续,像在许一个郑重的诺,“信我,至少这次……不会让你有事。”
她说这话时,眼神静如止水,可杨静煦在那平静之下,窥见了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温柔。不像承诺,更像誓言。
杨静煦鼻尖一酸,别过脸去,轻轻地点了点头,一滴温热的泪无声滑入鬓角。
赵刃儿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极轻地拭去那点湿痕,然后才松开手,扶她躺稳,仔细掖好被角,又在榻边静坐片刻,确认她呼吸稍匀,才起身去唤谢知音。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人侧卧着,单薄的肩背微微起伏。赵刃儿在门边驻足片刻,目光像柔软的纱,轻轻笼罩着那个身影,然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知音很快进来,一见杨静煦面色便蹙紧了眉。探脉,观舌,脸色越发凝重。
“我出去一趟。”赵刃儿对谢知音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里间的安宁,“劳你仔细看顾娘子。我很快回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赵刃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了眼睛。一夜未眠的疲惫与心焦瞬间漫上,可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那里面只剩下沉静的、为一人而战的决心
驿舍外,天色阴沉,仿佛随时准备落雨。
赵刃儿站在门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巷。一个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动作迅速得不似一般行路人。
应该是杨孚的人。
赵刃儿心中了然,面上却毫无波澜。她转身往东市走去,步履从容。
在东市李三娘的布行里,她仔细选了一丈司竹园产的布。那布质地细密坚韧,颜色匀净温润,织工染技都无可挑剔,这是杨静煦这半年来一点点改进的心血。她让店家用红绸仔细包好,提着布匹,径直往兴庆坊走去。
想来是派去监视的人已向杨孚汇报过行踪,当赵刃儿踏入杨宅的时候,他已经等在厅中。
他坐在主位,面色沉肃,见赵刃儿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端起酒盏慢慢呷了一口。
那姿态,矜贵而倨傲。
“杨公子。”赵刃儿叉手行礼,姿态恭顺。
她将包好的布匹双手奉上:“这是司竹园所产的布,从选料、织法到染色,都是娘子亲手改进的。虽不及宫中贡品,却是她的心血。”
杨孚这才抬眼,目光在那匹布上停留片刻。红绸解开,露出里面靛青色的布料,色泽沉静雅致,纹理细腻整齐。他伸手摸了摸,触感细密坚韧,确是上好的工艺。
他的神色略微缓和,却依旧端着架子:“明月儿让你送来的?”
“是小人自己的主意。” 赵刃儿姿态恭顺到几乎卑微,“昨日多有冒犯,特来向公子赔罪。多谢公子一番心意,盛情款待。”
杨孚轻哼一声,放下酒盏:“你还知道昨日失礼?明月儿人呢?怎么不亲自来?”
“都怪小人照顾不周,” 她躬身未起,声音压得极低,“昨日让娘子淋了雨,半夜便起了高热,此刻正卧床休息,实在不便前来。”
“高热?”杨孚脸色一变,身体已下意识前倾,“请医工看了吗?”
赵刃儿抬起头,眼中满是真实的忧虑,“娘子这病来得又急又重,小人见识浅薄,心中实在惶恐,这才冒昧……”
“人在哪里?带我过去!” 赵刃儿话未说完,杨孚已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来人,备马!”
“公子且慢!”
赵刃儿急急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着的力度,让杨孚的动作顿了一瞬。她迅速上前半步,依旧保持恭敬的姿态:“公子此刻前去,恐有不妥。”
杨孚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射向她:“有何不妥?我妹妹病了,我去看她,天经地义!”
“正因娘子生病,才更不宜相见。” 赵刃儿抬起眼,目光坦然迎上他的审视,语气恳切而冷静,“公子细想,娘子此刻高热不退,神思昏沉。且昨日争执气犹未平,她心高气傲,最不愿的便是在这般狼狈憔悴时,见到让她伤心动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