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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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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的光晕在杨静煦困惑的眼眸里晃了晃。她指尖仍停留在颈后那道浅疤上,暖意尚未从与兄长重逢的激动中褪去,心口却已被杨孚轻描淡写的话语划开一道细缝。

杨孚全然没在意赵刃儿煞白的脸色。他握着杨静煦的手,细腻柔软的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纤细的骨骼,语气陡然变得恳切:“明月儿,留下来吧。这里有锦衣玉食,有仆从伺候,有我护着你。再也不用风餐露宿,不用在旁人那里受委屈。”

他眼中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以前是我没护住你,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苦。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本就该是你的。”

杨静煦睫毛颤了颤,目光却没有被这份温情羁绊,而是越过了杨孚的肩膀,精准地落在身侧的赵刃儿身上。

她看见赵刃儿本就挺直的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在承受无形的重压。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剧烈地颤动着,随即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所取代。那是她陷入极度自责时,特有的、近乎自我放逐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杨静煦心头发紧。她知道,阿刃把那些话听进去了,并且,正在用她最习惯的方式,归罪自己,来认真消化它。

那些风雨同舟的日夜,那些对坐共享的一碗碗热粥,那些清晨醒来时对方眼里的血丝,还有上元节那日惊心动魄的花灯……一瞬间漫过杨静煦心头,化作一股滚烫而坚定的力量。

她轻轻抽回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阿兄,多谢你的好意,”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上杨孚,“但这里不是我的家,阿刃身边才是。我不能留下。”

杨孚脸上的恳切瞬间僵住,随即化为错愕与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他顺着杨静煦的目光看过去,视线在赵刃儿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甚至没有刻意做出轻蔑的姿态,只是轻轻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却居高临下的困惑:

“明月儿,你糊涂了。”他声音放缓了些,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不过是个下人,能给你什么?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穿的什么,吃的什么,身子又成了什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静煦苍白的脸,那份困惑里渐渐掺进真切的不解与责备:“金枝玉叶的人,合该住在锦绣堆里,前呼后拥,珍馐玉馔。跟着这么个人,你能落着什么好?”

杨静煦猛地站起身,这一步踏得极重,裙摆带翻了身前的矮几,杯盏叮当落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她没有扶,也没有看那些碎片,只是向前一步,稳稳站定在赵刃儿身前,用身体隔开了杨孚投来的视线。

“阿兄,”她的声音比方才冷了许多,“你这话说得不对。”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坚定地迎上杨孚:“若没有她,我此刻要么困死虞宅,要么已成为宇文制送往突厥的‘薄礼’,尸骨早不知埋在哪处荒野了。阿兄,你口口声声说要护我,可今日护着我,让我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的,是她,不是你。”

她看着杨孚眼中翻涌的错愕与不甘,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失望:“你问我跟着她能过什么日子?那我告诉你,是能脚踏实地,按自己心意活着的日子。这比一千件锦袍、一万顿珍馐都要贵重。”

杨孚被她这番话说得怔住,脸上红白交错。他张了张嘴,目光越过她,看向始终沉默的赵刃儿,那份被驳斥的恼怒混着某种根深蒂固的轻视,终究冲口而出:

“按自己心意活着?”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就是活得这般狼狈?瘦骨嶙峋,衣衫单薄。你当我刚才没看见吗?你连场春雨都禁不住,咳成那样。明月儿,你这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她若真有本事,岂会让你落得这般田地?”

他不再看杨静煦,而是直接望向赵刃儿,那眼神轻飘飘的,像在看一件瑕疵明显的器物:

“一个连主子基本安康都顾不全的人,谈何守护?不过是拖累罢了……”

“够了!”

杨静煦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锐利,斩断了杨孚后续所有更恶毒的话语。她没有回头看赵刃儿,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人呼吸瞬间的凝滞,和身体细微地颤抖。

赵刃儿依旧垂着眼,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杨孚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盐的鞭子,精准地抽在她心上最溃烂的旧伤上,疼得她指尖发麻。

他说得对,句句都对。明月儿确实消瘦,确实穿着粗布衣裳,确实病势缠绵,而自己也确实无能为力。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杨公子,”赵刃儿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锈味,“你也该听听娘子自己的意见。”

杨孚猛地起身,眼中怒火骤燃:“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一个下人,也敢在主子面前置喙?”

“她不是下人!”

杨静煦再也忍无可忍,转过身,一把将赵刃儿冰凉的手完全裹进自己掌心,那温度冷得让她心头一颤:“阿刃是我的亲人,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阿兄,你若再出言不逊,我便即刻离开!”

“亲人?”杨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边浮起一个近乎悲悯的冷笑,“明月儿,你太天真了。大伯一脉已无男丁存世,这世上除了我与父亲,还有谁是你的血肉至亲?别人对你只有利用,只有算计,最多……”他顿了顿,目光像打量一件残缺的器物般扫过赵刃儿,“也就是个没用的奴仆罢了。”

杨静煦不再看他,眼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眷恋也熄灭了。她拉着赵刃儿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冰凉且顺从地任由她牵引,没有丝毫反抗或主动,仿佛一具失去了自我意志的躯壳。杨静煦心头一痛,离开的步伐却更加决绝。

杨孚脸色铁青,连忙追上去:“明月儿,你别走!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担心你!外面兵荒马乱,你跟着她,迟早会出事的!留下来,让阿兄护着你……”

杨静煦绕开他,每一步都踏得又急又重,像是在逃离什么不堪的泥沼。

刚跨出房门,杨静煦却忽然停下脚步,握着赵刃儿的手紧了紧,随即转身看向身后的杨孚。

杨孚眼中瞬间燃起希冀:“明月儿,你……”

“阿兄,”杨静煦打断他,眼神平静无波,“我来时穿的衣服和雨伞,请还给我。”

杨孚脸上的希冀瞬间僵住。他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色难看地挥了挥手:“去,把她们的东西取来。”

侍女很快捧来一个包裹和两把油纸伞。杨静煦接过,拉着赵刃儿随意推开一间无人的房间,快速换下了身上的华服。

精致的绸缎衫裙被叠好放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来时那身洗得发皱的素色襦裙。金钗被取下,头发用竹簪子松松挽起,又变回了那个清瘦却坚韧的模样。

赵刃儿也换上了自己已经湿透的墨色长衫。两人并肩站在雨里,素衣荆钗,与这豪奢的宅院格格不入。

杨静煦握着赵刃儿的手,没有再回头看身后的杨孚,撑着伞,一步踏入绵绵春雨中。雨水打湿了裙摆,寒意从脚底升起,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滚烫。

身后,杨孚站在廊下,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雨丝打在他华贵的锦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雨丝渐渐细了,天色仍是灰蒙蒙的。

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门,她们踩着路上的积水,渐渐融进雨幕里。

刚走出杨府气派的门楼,步入空旷的街巷,冰冷的雨水混着暮春的寒意扑面而来。

杨静煦快走两步,想与赵刃儿并肩,伸手去拉她的衣袖:“阿刃,我们……”

赵刃儿却不着痕迹地加快了步伐,始终领先她半步,伞面微微前倾,只留给她一个挺直却沉默的背影。

杨静煦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被那冰凉的雨丝刺了一下。她不再试图追赶,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目光紧紧锁着那个背影,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看着她的步伐从最初的平稳,逐渐变得有些僵硬,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维持某种体面。

走了不到百步,赵刃儿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很轻微,但杨静煦看见了。她立刻冲上前想扶,赵刃儿却已经自己稳住了,甚至没有回头。

直到下一个巷口,赵刃儿才像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猛地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杨静煦也跟着停下,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如同垂泪的水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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