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山影。山势不高，却起伏有致，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浅粉色的云雾落在了山腰上。

凛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起身走到船首，看着那片桃林。

“还在。”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沈清弦合上海图册，走到她身边：“当然在。山又不会跑。”

“我知道。”凛月说，“我就是……觉得挺好的。”

飞舟在山脚下缓缓降落。两人沿着一条被野草掩了大半的山径往上走，两旁的桃树开得极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云上。

空气里全是桃花清甜的气息，淡淡的，不腻人，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让人无端地觉得舒心。

走到半山腰时，果然看到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庙门歪斜着，屋顶长满了青苔，檐角的铃铛早就不响了，只剩一根生锈的铁钩在风里晃晃悠悠。

凛月在庙前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就是这里。”

沈清弦看着那破庙，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午后，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在这庙里打得天昏地暗。那时她们还是敌人，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如今，她们并肩站在同一棵桃树下，看同一片落花。

沈清弦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完整的花，轻轻放进了袖中。

凛月看到了，没有问。

她们没有进庙，只在外头一棵最粗的桃树下坐了下来。那棵桃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要两人合抱才抱得住，枝桠舒展开来，在头顶撑开一把巨大的花伞。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在两人的肩上、发上，如同落了一场浅粉色的雪。

凛月仰头看着那片花雨，忽然道：“清弦，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你一起坐在树下看花。”

“那你以前想过什么？”

“想过怎么赢你。”凛月说，“想过怎么把你打败，怎么让昆仑的仙君低头认输。想了三百年。”

沈清弦没有接话，只是轻轻靠在了她肩上。

花瓣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又滑落下去，掉在衣襟间。

凛月低头看她，看着她安静而放松的眉眼，心头某个柔软的地方像被风吹动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伸手，把那朵落在沈清弦衣襟上的花瓣拈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吹走了。

花飘向远处，混入漫山遍野的花雨之中。

“走吧。”沈清弦的声音带着困意的慵懒，“飞舟还没收呢。”

“再坐一会儿。”凛月说，“不赶时间。”

沈清弦便没有再催，依旧靠着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凛月抬头看着那片淡粉色的天空，看着花瓣在风里旋转、飘落，落在泥土里，落在青苔上，落在她们的肩上。

她想，三百年以前她绝想不到会有今天。

但今天比三百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好。

日头渐渐西移，透过花枝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绕过庙角的青苔，带着野草与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襟。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的、短促的，像石子投入水面时的那声响。随即又静了，静得只剩下花落的声音。

凛月低头看了一眼肩头微微发沉的重量——沈清弦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心舒展，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大约是做了什么好梦。

凛月没动，就这么静静坐着，让花瓣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膝上。阳光暖融融的，风也温柔。

她把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了檐上的青苔：

“以后年年都来。”

桃花簌簌，落了满肩。

远处，那座破旧的山神庙静静地站在斜阳里，檐角生锈的铁钩在风里轻轻转了半圈，又停了。

不知是哪一年的春天，曾有过两个少年人在此拔刀相向。

也不知是哪一年的春天，有两个人在同一棵树下，靠着一同睡着了。

草木枯荣，年复一年。

而这座山，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