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下了一场急雨。
南海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云就散了,天边挂出一道极淡的彩虹,斜斜搭在海面上。
凛月站在客栈的廊下,看着那截彩虹,百无聊赖地啃着一颗从市集上买来的青色野果。果子酸得她皱了一下脸,却还是慢吞吞地嚼着。
沈清弦从屋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一个活了三百多岁的魔尊,穿着最寻常的玄色布衣,像只偷食的猫一样蹲在廊下啃野果。
“酸就别吃了。”她走过去,递上一方帕子。
凛月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嘴里还含着果肉,含含糊糊道:“还行,后味有点甜。”
沈清弦也不揭穿她,在她身边坐下来。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海水与泥土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远处飘来的鲛歌余韵。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看着海面上的彩虹一点点变淡,最终融化在暮色里。
“清弦,”凛月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雨?”
沈清弦想了想:“三百年前,昆仑山脚下?”
“嗯。”凛月弯唇,“那天下着大雨,你追了我三百里,就为了抢一株紫阳草。最后两个人浑身湿透,在破庙里打了半个时辰,谁都没抢到。”
“后来那株草被路过的一头鹿给吃了。”沈清弦道。
凛月笑出声:“对!我们俩都愣住了。你气得拔剑,我笑得差点岔气。”
沈清弦侧过头看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难得柔软的微光:“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笑得那么开心。”
凛月的笑慢慢收了,看着沈清弦,眼中有什么东西变得很深。
“也是我第一次觉得,你好像没那么讨厌。”她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最后是沈清弦先低下了头,耳根有些发红:“那时我还不认识你。”
“后来就认识了。”凛月伸手,把掌心那颗啃了一半的野果递到她嘴边,“要不要尝尝?”
沈清弦看了一眼那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果子,沉默了一瞬,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
——酸得她眉心微拧。
凛月却笑得更开心了,收回手把剩下的果子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后味是甜的。”她说,还带着点得意。
沈清弦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翘着。
夜色渐浓。
客栈里点上了鲛油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珊瑚墙壁的孔隙渗出来,在廊下洒下细碎的光斑。远处海面上,鲛人市集的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来,如同海面开出的花。
凛月没有回屋的意思,沈清弦便也没有动。两人就这么靠着廊柱坐着,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
风铃挂在沈清弦的腰间,被晚风吹得叮叮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很清透,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下个月是什么时候?”凛月问。
“初七。”
“立夏?”凛月偏头想了想,“那我们去北边吧。南边太热了。”
“北边的春天比南边晚,立夏时分正好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沈清弦说,“你想去哪座山?”
凛月想了想:“那座上面有野桃花的。”
“哪座?”
“就是三百年前你追我追到最后,那株草被鹿吃掉的那座山。”凛月道,“山腰上有好多野桃花,开起来像下雪一样。”
沈清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座山在昆仑以南三百里,不算北边。”
凛月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那就先去那座,再去北边。”
沈清弦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却比晚风还要柔和。
“好。”
于是便这么定了。
第二日清晨,两人收拾好行装,退了客栈的房间。临行前,凛月又在市集里买了一小罐鲛人酿的蜜,说是路上泡水喝。沈清弦看着她把蜜罐仔细地包进包袱里,没有说破她其实不爱甜食。
飞舟再次升起,离开那片被珊瑚和灯火装点的海面,向着西北方向飞去。
天气很好。云层很低,大朵大朵地堆在天边,如同刚弹好的棉絮。沈清弦坐在船尾翻一本从鲛人那里买来的海图册,凛月便靠在船沿上打瞌睡,阳光把她整个人晒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