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默。惠盯着甚尔,甚尔也盯着惠。
他该说什么?这种时候家长该说什么?责备?即使是他让惠使用那把刀的?
“看来小鬼还没到用刀的年纪。”甚尔放下刀,然后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下次小心点。”
惠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毫无防备的、惊讶的表情,他对甚尔的期望真的很低。他的眼神很快又锐利起来。
“我不想听你说这种话。”他拍开甚尔的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像以前一样买便当就行了。”
“我也不想听一个说自己不喜欢吃便当的小鬼说这种话。”甚尔手放回惠头上,这次揉得更加用力了。松开手,然后看着惠试图把头发捋顺,他笑了起来。
他走到台面另一头,拍了拍放在那里的电饭煲:“再说了,买了又不用,有什么意义?我们来做饭团吧,连你这种小鬼也能做这么简单的东西!”
惠的脸颊可爱地鼓了起来,看着挺可爱,这让甚尔忍不住大笑起来。惠因此狠狠无视了他,但到了要装米饭的时候,他还是端着一个大碗站到了甚尔身边。这反而让甚尔笑得更开心了。他暗自为此感到高兴,惠的动作和肢体语言已经告诉了甚尔一切。
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客厅里靠在墙边的小圆桌被拉了出来。两人各坐一边,小桌子中央放着一碗米饭,上面铺着几张海苔片,周围散落着一些寡淡无味的馅料,他们试着捏饭团。惠捏得自然比只有一条胳膊的甚尔捏得好多了,他整个晚上都在为此得意。
像个孩子一样。
从那以后,他们之前建立的日常被打破了。甚尔试着学习做饭,惠则试着证明自己做饭更厉害,但最终,他们两人都笨手笨脚地尝试做菜的次数比成功做出饭菜的次数还要多。甚尔发现自己开始想一些蠢事,比如有一天让惠带着一个成功的自制便当离开,或者在冬天一起围坐在火锅旁。只是些愚蠢的事情。
于是,他们制作了大量饭团作为替代品。现在他们已经可以熟练地捏饭团了。甚尔会避开便利店的便当盒,优先点餐馆的外送。只有来不及的时候,便利店才是最后的选择。
他也开始打扫卫生了。这比做饭简单,因为他只用一只胳膊就能完成大部分工作。然而,当涉及到处理被子和折叠衣服时,他通常需要惠的帮助。
那小子一开始唧唧歪歪,拒绝帮他处理衣服,但很快就改变了态度。大概是因为他有一次看到甚尔在打扫浴室,结果差点在湿滑的瓷砖上摔倒。看惠的表情,他应该不会忘记这件事。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惠笑。
这让甚尔觉得,也许自己正在做一些正确的事情。这些小小的、天衣无缝的事情对惠来说意义重大,超出了他的想象。如果把家务做好是第一步,那么进展相当顺利。但他可能需要开始表现得更强硬一点,以免那小子老是这么没大没小。事实上,惠已经比甚尔更懂得怎么打扫这件事,已经够让他火大了。
还有一件事也发生了变化,这件事以一种有趣的方式把那个没大没小的小子气得不轻。
“别跟着了。”惠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公寓楼外的甚尔,“我说过不用你送我上学。”
“怎么,不好意思了?”甚尔轻笑着,走到惠的前面,他的儿子倔强地跟着,“不想让你的朋友看到我吗?你一定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很酷,每天都一个人走路上学。”
“我没有!”惠撅着嘴回嘴,这会儿走到了甚尔旁边,他不情愿地把脸转开,“不是那样的……”他的手紧紧攥住书包的背带。
甚尔斜眼看了看他,嘴角浮起笑意。他无法清晰地知道惠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什么时候惠是认真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退缩,什么时候该继续推进。他开始一点一点地了解这个小家伙,至少能看懂他身体语言的信号。
“我知道了。”甚尔把手放在惠头上,揉了揉,“和以前一样,我送你过几个街区,别担心。” 惠的脸上仍然带着复杂的表情,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甚尔一笑,“你确定不想让我见见你的老师?我相信他们一定很想听听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惠的脸又皱起来了:“想都别想!”他把甚尔的手从头发上拍开,“你真是烦死了!别管我!”
甚尔笑着说:“怎么会~”他调侃他,同时把手放回到小子的头发上。
到了他们平常分开的那个地方,甚尔目送他离开。他又逗了惠几句,直到惠几乎是跑着走了。惠最后回头瞪了他一眼,甚尔厚颜无耻地向他轻轻挥手回应。
他不可能每次都能送惠上学,也从来没有时间接他放学,但他尽量多送。他可能需要给惠买一个便宜的手机,这样他就可以在回家或到达学校时给他发短信。甚尔开始变得像街角小店那些爱操心的阿姨一样了。
“你们相处得不错啊。”
甚尔早就注意到了他,转过身:“直毘人。”
“所以,你意识到了吗?甚尔。”直毘人问,“那个孩子鄙视你。你根本不可能让他幸福,更别说好好照顾他了。”
“实际上,我发现的恰恰相反。”甚尔对他笑了笑,“我不会把那个孩子交给任何人,不管是你,还是咒术高专。如果他想当一个咒术师,我会让他当,但仅此而已。”
甚尔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现在他说了算,所以跟我说也没用。”
直毘人摇了摇头:“甚尔,我对你很失望。”
他嗤笑一声:“你还有不失望的时候?”
“我相信那个孩子很快也会看清真相。”
可惜要让直毘人失望了,这种刻薄的话再也不会影响他,尤其是在甚尔见过儿子的笑容之后。
“我迫不及待地想看我儿子继承你们家族最强的术式,然后把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混蛋全都碾碎。”甚尔咧嘴一笑,“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直毘人可能当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就像甚尔几周前突然意识到的那样。一点一点地,惠开始成为他的骄傲。他的骄傲不再寄托在没有咒力的身体里,而是寄托在他儿子身上,这个孩子将拥有超越他的能力。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于是,直毘人笑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随你怎么想吧。你最好祈祷你和你儿子能活着看见那一天。不过以你的过去,我相信还有很多人想要你的赏金。”
“别自欺欺人,我是当爹了,不是变弱了。”
说完,直毘人就离开了。虽然甚尔表现得趾高气扬,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个老头话语背后隐藏的威胁。这让他感到不安,像是某种即将到来的预兆。当然,这种愚蠢的迷信行为跟他扯不上关系。
禅院家不会强行带走惠,少在甚尔和五条的监视下不会。其他敌人只会盯上甚尔,除非他们发现了他的真正弱点。
没用又吊儿郎当的甚尔决定,剩下的时间都在惠的学校附近待着。因为他不能确定,因为惠是他儿子,因为他在乎他。如果他的过去要咬他一口,那么应该咬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儿子。
于是,甚尔整天都待在那里,直到其他家长开始接孩子放学。他在他们平时走的那条路上隔了一个街区的地方守着,耐心等着惠从拐角出现。当惠出现时,脸上震惊的表情让甚尔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惠厉声问道,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来接你啊,小鬼。”甚尔弯下腰,抓住惠的书包把他提了起来,吊在半空中,“你要说的就这些吗?”
“喂!放我下来!”惠挣扎着。
甚尔没按他说的做,而是把他抱了起来,一把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扶住惠,直到儿子找到平衡,小手轻轻抓住他的头发,两条腿垂在他肩膀两侧。
“我说放我下来!”惠厉声道,听起来威胁性小多了。不,他心里想的肯定完全相反。
“你这么矮,我给你个机会从高处看看。”
“我才不矮!”惠踢了踢甚尔的肩膀,“我在长高,很快就会超过你的。”
“哈!”甚尔忍不住笑了,“怎么可能!”
“你等着瞧!”
甚尔会的。只要他能,他会一直看着。
几年过去了,甚尔看着儿子在自己的眼前长大。这些年来,小子在他面前变得成熟许多,不再总是凶巴巴地瞪眼,大概也意识到那样只会让甚尔发笑,反而养成了现在这种懒散冷淡的态度。
随他去了。
顶嘴的坏脾气倒是一点没变,所以甚尔觉得应该没问题。也许是某个阶段吧,小鬼不都这样吗?
家庭生活稳渐改善,甚尔在做饭和打扫方面有了进步,他做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成功的便当。他让笑容满面的惠带着热腾腾的午餐离开,回到家时却遭到了难以想象的愤怒。是蛋包饭,当然,甚尔在上面用番茄酱画了一堆爱心。
根据惠的愤怒程度,班上应该有同学看到了。甚尔笑得肋骨疼,脸也笑酸了。
从那天起,便当就被禁止了。
甚尔觉得自己干得还不错。他开始理解家庭生活了,哪怕只是一点点。然而,他不知道惠是否幸福。那小子确实爱笑许多,这给人一种他正在做正确事情的错觉,甚尔无法分辨。他希望她能在身边告诉他。
和惠待在一起时,甚尔不得不面对自己埋藏在内心的感情。他不愿想起她,但有时候看到惠会让他想起她。这种感觉总是转瞬即逝,却会纠缠他好几个小时。所以他就去杀咒灵,砍、揍、刺,直到周围一切都消失殆尽,直到他再次独自一人。
然后,他就会回家。而惠就在那里。
“嗯?”正在准备晚餐的甚尔盯着刚走进公寓的惠,他的衣服和脸都脏兮兮的,身上还有不少擦伤的痕迹。
惠没有看他,而是坐在玄关的小平台上,脱掉了鞋子。
甚尔停下手里的事:“你怎么了?”他问,语气更得尖锐,“跟人打架了?”
“没有。”惠回答。
没听到甚尔的回答,惠才抬起头。看到甚尔的表情,惠叹了口气,揉了揉脖子:“真没有。我只是没注意,不小心撞到了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也是我的错。”
惠站起来,拉着书包走进客厅,随手一丢。见甚尔还在盯着他,也盯了回去。
“干嘛?”他被看烦了。
……至少脸不像以前那么凶。
“撞到人之后就摔倒了?”
“是啊,不然还能怎样?”惠一脸不解地看着甚尔。
甚尔想,这倒也合理,因为惠还没有理解甚尔那种力量所蕴含的微妙复杂性,他还不明白自己血管里流淌的血有多强大。甚尔不能袖手旁观,让惠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因为这小子的潜力变得比他还强。他需要让惠明白这一点。
“喂,你已经会召唤你的玉犬了,对吧?”甚尔问道。
惠觉醒术式之后五条悟来过一次,给他大概讲了术式和咒力的运作原理。在这方面甚尔帮不上忙,因为他永远不需要学习如何调动咒力。
“嗯。”惠现在背对着他,不再理会他父亲的废话,正在把作业拿出来放在客厅中间的小桌子上,“我还没祓除过咒灵,五条老师说先让我习惯使用式神。”
“没什么实战经验啊……”甚尔看着他,咧嘴一笑,“要我教你吗?”
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是兴奋的眼神。甚尔差点没忍住笑。
“你愿意教我打架?”
“当然。”甚尔走上前,在桌子另一头弯下腰,“你只要说‘请教我打架吧,我帅气又厉害的爸爸!’就行。”
惠的脸瞬间变得阴沉。
甚尔看到这个表情笑了出来:“来吧,说出来呗~”
惠的嘴唇撅起来,把头稍微偏到一边,声音含含糊糊的,几乎听不清:“请……请教我打架……爸爸……”
甚尔眼睛睁大了,这是惠第一次叫他爸爸。他本来只是开玩笑的,以为惠会像以前一样叫他老头或者大叔。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希望惠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称呼他爸爸。随之而来的幸福感对他的身体系统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几乎忘记了他们在谈论什么。
于是他把这股情绪、着种幸福感都化作了笑声。
“我没想到你真会叫!好吧,虽然你没有说完,但这没关系!”他俯下身去揉惠的头发,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惠,所以我最好不要让听到任何抱怨。我会把你足够强,谁也别想再把你撞倒。”
“别用这么奇怪的方式说话。”惠回了一句,把他的手拍开。甚尔总是故意把手留在那里,等着他这么干,“我不会抱怨的。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当咒术师。”
“好。”甚尔一笑,起身继续做晚饭。
“喂,爸爸。”惠犹豫地叫了一声。
他又叫了一次。
甚尔顿住,回头看他:“怎么了?”
惠盯着他,然后揉了揉脖子:“……没事。”
甚尔笑了:“还害羞了?”
“闭嘴。”惠嘟囔道,“也许我该找别的老师。你只有一只手,又整天游手好闲的,我猜你的身手早就走形了。”
惠这么说就是为了刺激他,而且成功了:“哈?!你这臭小鬼,想让我现在就给你来个一对一特训吗?!”
“不要。”惠顶回去,“我可不想你的腰这么早就闪了,大叔。”
“……臭小鬼。”
惠放学回家,手里拿着一张纸,鼻子因为寒冷的冬天空气而冻得通红。甚尔在客厅里招呼他,自己缩在几年前买的被炉下面。这个被炉占了大半个客厅,但值得。
甚尔躺在地板上,心不在焉地看着手里的优惠券和彩票号码。当惠走进来时,他甚至没有费心坐起来。惠也很冷,迅速地移动到被炉下面,结果被他爸的长腿挡住了。
“把腿挪开。”惠命令道,在被炉下面踢了踢甚尔。
甚尔根本不理他。
惠为了反抗,卷起了他爸的裤腿,把冰冷的脚趾贴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甚尔嘶了一声,猛地抽回腿,抬头瞪着惠:“臭小鬼。”
惠在被炉里坐好后,就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他吸了吸鼻子,把纸推到他爸面前:“给,学校要你签个字。”
“又怎么了?”甚尔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惠又咳了几声。
他拿起纸看了看内容:“已经在选初中了吗?都是你选的?”
表格上列着惠的第一、第二和第三志愿。
“我去哪里都无所谓,反正之后都要去咒术高专。”惠解释道。
“也是。”甚尔盯着那张纸又看了几秒钟。他不知道这些学校在哪里,也不知道教学水平如何,也许他该做点调查什么的。
他随手放下了那张纸:“行吧,你自己决定。不过要好好学习,学校里学的东西很多对对抗咒灵和理解术式都有帮助。”
“五条老师说 ‘好好享受我的青春’。”惠随口说道,又因为冷吸了吸鼻子,然后又往被炉里缩了缩。
“我说了,你自己决定。”甚尔耸耸肩,“我只是不想接到你老师的电话,说你一直是个坏孩子。”甚尔停了一下,想了想,“说起来,你放学后从来没跟别人出去玩过吧?怎么,你没有朋友吗?哎呀,别告诉我你是一个人,惠~”
“不,我有朋友。”惠揉着脖子,稍微把头偏开一点,“但是如果我回来晚了……你就会一个人在这里了。”
甚尔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一个人”对惠来说意味着什么,总是回到空无一人的家,耐心等着某个人出现……这是惠曾经经历过的事,也是他害怕再次经历的事。他不想再体会那种孤独,也不想让甚尔体会。
那种空洞的、让人头痛的虚无,是他们都不应该再次经历的东西。
面对儿子的这份好意,甚尔笑了笑,探过身去揉他的头发。“谢了,惠。”然后他的笑容变得狡黠起来,“这么可爱的小鬼还会担心他老爸?我猜,你只是想掩饰自己没有朋友的事实!”
“闭、闭嘴!”惠一边咳嗽一边说,拍开甚尔的手,他咳完又吸了吸鼻子,甚尔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幕。
“都说了我有朋友!”他瞪了甚尔一眼,“赶紧把字签了。”
甚尔回以一声轻笑,按要求签了字:“给。”
惠接过纸,塞回书包里。甚尔注意到他动作变得迟缓,向前探身:“喂,惠。”
惠回头看他,甚尔伸手试了一下惠额头的温度。
“你干嘛?”惠往后躲开,他把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以防甚尔再次触碰。
“你感冒了。”甚尔一脸惊讶地回答,“像个小鬼一样。”
惠把脸转开:“我就知道,告诉你的话你会笑话我。”
“别那样嘛,惠。”甚尔站起来,走进厨房时语气中带着调侃,不过他接下来的话是认真的,“照顾你是我的责任,所以生病了就应该告诉我。看来我们不能做晚上的锻炼了。”
“别告诉我你要煮粥……”惠慢慢转过身,然后停住了。
“……嗯?”甚尔也停住了,手里拿着一块大得离谱的牛肉。
惠的眉毛抽搐一下:“你在干嘛?至少给我拿点药啊!”
惠这次恢复得很慢,甚尔在一边吹嘘自己从来没生过病,一点忙都没帮上。不过,至少他尽力照顾着惠。
这是甚尔第一次来惠的初中。惠已经长大了,不需要甚尔送他上学,而且他还有手机,所以甚尔之前从来没见过这栋楼。他连学校在哪都不知道,直到今天。
课时已经结束,但还有学生留在学校里参加社团活动,做着同龄孩子放学后会做的事。甚尔走向主教学楼门口时,他们好奇地看着他。这也很正常,因为他少了一条胳膊。
老师把甚尔叫来,是因为惠在学校跟几个混混打架。但是甚尔现在想的并不是这个。老实说,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需要更清楚的指示牌,这个地方所有走廊看起来都一样,真麻烦。
当甚尔终于在好奇学生的帮助下来到教室办公室时,迎接他的是一张怒气冲冲的老师的脸。但看到甚尔之后,他那严肃的表情反而变得有些狼狈。
不过也不奇怪,甚尔本来就迟到了。
惠坐在老师对面的椅子上,老师站起来跟甚尔说话,惠瞥了甚尔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向窗外。
“伏黑先生。”老师开口了,一脸无奈,“你总算——”
甚尔毫不在意地绕过他,他抓住惠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果然,脸颊上有一道擦痕。
“惠……”
“干嘛?”他的儿子语气有点冲,想把头拧开。
“你怎么能让那种小混混打到你?我教你的都白教了?”甚尔责备道,这是他给过儿子最正经的教训。
“他往我眼睛里扔了土,”惠解释道,终于把下巴从甚尔手里挣开了,“我一时没防备。”
“你应该想到他们会用这种下三滥招数。”甚尔哼了一声,“所以,几个?”
“伏黑先生!”惠的老师哀号道,“我们不鼓励学生有这样的行为!作为伏黑的父亲,您应该更明白!”
“啊,别叫了。”甚尔揉了揉脖子,重新看着那个既害怕又恼怒的老师,“放心,回家我会好好教训他的,让他写几封道歉信就行了,对吧?”
“呃……嗯……”老师看看甚尔又看看惠,满头大汗,“是的,那样就可以……”
“行,我们走吧,惠。”甚尔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惠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甚尔等他收拾好东西,然后两人一起离开了学校。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走回家了。
惠先打破了沉默:“你不会真的要骂我吧?”
“因为打架?怎么可能。”甚尔笑了,“下次别让他们打到你就行。哦,还有别打断骨头。这都是在‘享受青春’的一部分,对吧?”
惠也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惠的初中时光转瞬即逝。甚尔对这段飞逝的时光毫无准备,也不知道他的儿子长大了多少。从一个小不点,长成肩膀宽阔、足以承担很多重担的人。他正在慢慢成长为一个男人。
甚尔每天都在想,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在哪一步搞砸了,而惠承担了后果。物质上的事情很简单,做饭、打扫、支付费用、训练,这些都有明显的变化。但说到幸福和心里的空洞,甚尔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恰当。
惠幸福吗?惠还孤独吗?他还恨他吗?即使她不在身边引导,他做的事对吗?
甚尔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但他现在明白,这些都是他将永远质疑的事情。它们是不可避免的,是人的天性,是他一直以来压抑的恐惧。想到如果自己从未站在惠身边,他可能会将这些恐惧压抑一辈子,甚尔庆幸自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最后,是时候让惠离开他们这间小公寓了。
“这是最后一袋。”惠说着,把行李袋靠在门口。
“东西不多。”甚尔说。
“我只需要必需品。”
“接下来三年你都要住在宿舍里。”甚尔说,“带几张照片呗,要是缺什么,跟我说就行。”
“我也有收入的。”惠看了甚尔一眼,然后又回头看了看现在空荡荡的公寓,“我会尽量抽空回来的。”
甚尔知道惠为什么这么说。那种缠绕在他们身上的对孤独的恐惧,是一种顽固而持久的寄生虫,或许也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牵绊。
“没关系。”甚尔摇头,“你在高专太忙了,不用担心回家的事。反正我也会在那附近见到你,你忘了我也在那儿干活吗?”
“你说得对,但是……”惠揉了揉脖子。
甚尔笑着揉了揉惠的头发:“别担心我。我要是无聊了,会去烦你和你朋友的。”
“请不要这样。”
他笑了,继续揉惠的头发,同时慢慢把他拉入一个单臂的拥抱里。
惠没说话,身体松弛地靠在父亲身上,他的胳膊环过甚尔的背。甚尔紧紧地抱住他,惠也紧紧地回抱着他。
这种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吧?说些鼓励的话,或者一些能让人振作起来的话,也许说点煽情的。他们都不太习惯说这种话,这不是他们的风格,但是……
“惠,从现在开始,情况会变得更加混乱。但只要记住,我在这里陪着你。”他的手在惠的身上收紧,惠开始颤抖。
甚尔吸了口气,结结巴巴地呼吸着,他感到泪水不可抑制地涌上眼眶。又不是永别,但感觉却不一样:“我爱你,惠,我一直都爱你。”
惠抱得更紧了,把脸埋得更深,不让甚尔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但甚尔听不到任何声音,也许惠就想这样。等他停下来时,他肩膀的颤抖也随之停止。
两人慢慢松开,甚尔擦掉的眼泪。惠转身拿起包,背到肩上。甚尔看着他握住门把手,拉开门。
正的阳光洒进来,惠回过头,笑了。
“谢谢你。”
然后他继续前行。
我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