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些年来你一直照顾我就是为了这个?为了尊重他的遗言?”惠惠看起来对此半信半疑,在他看来五条悟大概应该觉得更受伤一点才对,“你从来都不太在乎名誉。”
“你说到点子上了。”五条悟调侃道。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多年来一直对惠说的谎言再说一遍,“好吧,你知道的,我从学校获得了经济援助,可以支持我们两个人——”
“胡说。”惠打断五条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需要清清嗓子却又拒绝这么做,“学校一开始就不想让你收留我。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五条悟一顿,心想惠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却没告诉自己。因为惠说得对,那时候他还未成年,根本没准备好当父母,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收养了另一个孩子。高层对惠和津美纪留在学校以及整个情况都大发雷霆。毕竟,如果五条忙着过家家,他们怎么可能像操纵傀儡一样操纵他呢?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无法阻止他。这就是成为最强的双刃剑中明亮的一面,没有人能阻止他。
当甚尔第一次跟他提起惠的时候,五条悟从未打算对此采取任何行动。毕竟,某个孤儿过得怎么样,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那时候,惠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在杰离开之前,五条悟认为意义本身就毫无意义。他从未真正理解,杰总是来来回回地谈论正义和目标,仿佛它们是指引方向的路标,是指引他那颗沉船之心的灯塔。五条悟对目标毫不在意。他总是回答说,将理性和责任应用于咒术是弱者的行为。
但事实是,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生命中的意义有多么重大,直到它灭了整个村庄,将他抛在身后。于是,他的思绪回到了引发这一切的开端,回到了天内;回到了那个他没能救下的孩子。但也许,还有另一个。
所以,一开始纯粹是出于自私的、绝望的、最后的尝试,想从那导致他唯一的朋友离开他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中,找到一丝意义。硝子总是开玩笑说,大多数人的冲动决定是换个夸张的发型或者买辆豪车,而五条悟却是收养孩子。甚至还是两个,买一送一。
做咒术师赚的钱供惠和津美纪上了私立学校。如果说津美纪是个好女孩,惠就是个大麻烦,他总是打架;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五条悟不在每次家长会之后都跟惠击掌庆祝,也许他就不会那么爱打架了。此外,家长会本身也不算多大的威慑,因为五条悟会用自己的“魅力”把惠成绩单上的警告给化解掉。
两个人就睡在五条悟宿舍角落的懒人沙发里,直到惠进入叛逆期(在五条悟看来,他现在还在叛逆期),开始变得独立,要求有自己的房间。他坚持要一间和五条悟分开、越远越好的房间,但五条悟不同意。惠和津美纪各自占了五条悟左右两边的房间。惠觉得五条悟这么做只是为了气他。
五条悟默认了这种说法,这比承认自己不想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要容易得多。
从小到大,五条悟一直被教导说,在乎什么东西是一种弱点;该死,确实如此。但正是这个弱点让他在其他方面变得更强大,每当他无意中听到别人谈论“目标”的时候,也许,只是也许,他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我不知道。”五条悟呼出一口气,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我只是觉得那样可能挺好的。”
“挺好的……”惠无声地动了动嘴,他看起来对这个答案完全不满意,“那他最后的遗言……让你照顾我……对你来说算是一种诅咒吗?”
“不是!”五条悟整个人被吓了一跳,天啊,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绝对不可能是诅咒。诅咒不可能是——诅咒不可能是好事。”
惠的表情似乎闪过了一丝希望:“好事?”
“对,好事。你很重要。”天哪,他在这类情感问题上一定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差劲,因为这句话最关键的部分是——对我来说。
虽然只是简短的几句话,但惠看着他的眼神,仿佛他刚刚说出了人生的意义:“我明白了。”
“其实是对我非常重要。”宿傩现身的那天晚上,他在外面闲逛购物,而他的学生却在生死边缘挣扎。当他赶到屋顶,他必须保持轻松的表情。惠的睫毛上滴着血,骨头弯曲成错误的方向。如果不是悠仁吃了那根该死的手指,惠早就死了。
他已经快失去一个孩子了。如果再失去另一个,他甚至无法活下去。
“你很强,惠。我知道你能照顾自己,但我绝不会让你出任何事。”他低声说,“我已经没能保护好很多重要的人了。你姐姐、灰原、夏油——”
“夏油?”惠打断了他,看起来非常困惑,“是那个发起百鬼夜行、试图杀死乙骨前辈的夏油杰吗?”
“对,就是他,”五条悟苦笑了一声,仿佛需要提醒似的,“但他也是——我唯一的挚友。”
惠挑了挑眉:“唯一的挚友?”
这可能不太合适,但五条悟还是告诉了惠关于杰的一切,所有的一切。话语像决堤的大坝一样从他口中倾泻而出,如同一股无法阻挡的浪潮,让他感觉自己正在溺水。惠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是听着。五条悟觉得自己应该哭,或者惠应该哭,但他们谁都没有哭。
等他讲完后,惠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五条悟不怪他。
“抱歉。”惠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此时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已经放下了。”
骗子。
惠左看右看,就是不往五条悟那边看:“你不是杀了他吗?”
“对。”五条悟脸上带着空洞的笑容,“看来这里面有点规律啊,是吧?”
这是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玩笑,但惠早就习惯了。终于,他的目光终于与五条悟的相遇,眼皮沉重,带着一种五条悟不太确定该如何形容的神情:“那不是你的错。”
天啊,保佑他的心脏……五条悟真希望自己能居这个功,说他能长成这样全是自己的功劳:“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惠的语气更坚定了些,“我不确定那样做是否正确,但我理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对夏油,还有——对我父亲。”
此刻,五条几乎无法再忍受这一切。他疲惫地用双手搓了搓脸,指甲划过自己疲倦的面容:“你到底想说什么,惠?”
“我是想说,我原谅你了。”
世界发生了故障。如果一根针掉在宇宙的另一端,那将是震耳欲聋的:“你说什么?”
“我原谅你了。”他重复道,好像第一次说还不够摧毁五条悟以为自己了解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话语坚定而果断,充满了足以移山填海、改写记忆的力量。
五条悟发现自己又一次哽咽着说出了那句花了八年才鼓起勇气说出的话:“我杀了你父亲,惠!”
“我知道,我的想法没有改变,我还是觉得你不是恶人。”
五条悟几乎无法呼吸:“为什么?”
“因为当我们不得不在外面等待餐厅关门,以便翻找他们的垃圾桶时,我父亲不在身边,而你在。”惠开口说道,“你来了,给了我们想的更好的东西。如果你没有阻止我被卖给禅院家,津美纪会被送去当仆人。即使她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你也给了她很多年的好生活。”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刺痛五条悟已经在流血的心了。
“你救了她,也救了……我。”惠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地板,“我本来会被逼进入一个只凭实力和出身就让咒术师互相倾轧的体制里。我会被高高捧起,凌驾于家族其他人之上,高高在上,独自一人。五条家就是这么对你的,对不对?”
“我不想让你变得像我一样。”每次在惠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总是感到厌恶。天才的生活总是孤独的,“我想给你一个比我更好的生活。”
“那么,这就是你的答案。”惠露出温和的笑容,“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原谅你。而且我觉得……那样也没关系,”他轻声说,轻得如果五条悟早一秒钟呼吸就可能会错过,“如果我变得有一点点像你的话。”
这些话里充满了温暖和善意,让五条悟头晕目眩。这本应该让他感觉好些,但并没有。相反,罪恶感吞噬着他,侵蚀着他的内脏。惠还很天真,还很年轻。他不像五条悟,灵魂的最后一丝残渣里塞满了见不得光的秘密和心底的怪物。他的脑子现在就像一个坏掉的电视机,反复播放着那句『两三年后,我的孩子会被卖到禅院家。随你处置。』
白色的刘海遮住眼睛,但遮不住爬上他面容的羞愧。
随你处置。随你处置随你处置随你处置随你处置。
五条悟记得二年级时,他和夏油、硝子一起躲在角落抽烟,让空气带上了一种梦幻的质感,周围的环境有些模糊不清,就像一幅没有着色的画,还仿佛在八月的夜晚沐浴在凉爽的夏日微风中,那会儿明明是冬天。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沉闷,仿佛世界被浸泡在水下,而他的大脑被棉花包裹着。
这和他在与甚尔的第二场、也是最后一场战斗中感受到的那种兴奋感完全不同。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称之为“神”都远远不够。世界仍然是一幅水彩画,但他是那个执笔的人;他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从清晰锐利的线条到湿润的色彩相互渗透,他将世界变成了属于自己的艺术品。当他用虚式「茈」轰掉甚尔大半个躯干、深红色的血点溅在墙上,把碎裂的瓷砖染成鲜亮的红宝石色时,他甚至对甚尔心存感激。他无法让自己为天内的死感到难过,尤其是在它给了他这个之后。它将他提升到超越神性的境界,进入了某种超越尘世的存在。当东司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令人不安的黏稠的声响时,五条悟大笑起来。
我杀了你父亲,而且我乐在其中。五条悟在心里翻腾着这句话,迟来了八年的愧疚一下子击中了他。惠错了,错得如此离谱。五条悟是个坏人——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来源于以牺牲他人为代价的自私。如果五条能让自己关心他人,那将是令人作呕的。
更糟的是,我一点也不后悔。他想为此恨自己,但他做不到。惠每一次祓除咒灵,他的胸口就会涌起骄傲,让他觉得也许意义终究是有意义的。
如果这意味着我能把惠留下来当我的儿子,我愿意每天杀他父亲一遍又一遍。
五条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但他还是告诉了惠,即使只是为了证明惠是错的。等他说完,惠的眼睛睁大了。
“你的儿子?”
哦,糟糕。
五条悟想找补,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我是说——该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我不是你爸,我没想取代他。”
五条悟以为惠会摔门出去,或者给他脸上来一拳。他知道自己活该,甚至提前解除了无下限。但相反,惠的肩膀只是微微塌了下去,看上去有些……难过。
“你不是吗?”
五条悟表现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搞什么?”
惠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我以前从没意识到你对这个世界有多重要,但大概有人因为你从不肯错过我的任何一场足球赛而死去,不是吗?”
五条悟勉强笑了:“没错,惠。虽然你叫我别去。”
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所以就是这样,对吧?你真的愿意牺牲人们的生命,只为了让我能够——怎么说呢,拥有一个正常的童年?”
五条悟的目光飘向天花板又落回来。他还能说什么呢?剩下的只有坦诚,赤裸到骨子里的坦诚:“惠,我愿意拿一个国家去换你能有个正常的童年。”
惠挠了挠后脖颈,露出一个不对称的笑容,五条悟认出来的他忍笑时的表现。
“看吧,这就是你让人火大的地方,五条老师。就算你是杀害我亲生父亲的凶手,也没什么区别。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还说自己不是我父亲吗?”
当五条悟对上惠的目光时,惠的眼睛泛着水光。五条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挤压着,既陌生又像老朋友一样深深地嵌入他的内心。他张开双臂,身体微微发抖,眼眶发涩。
“过来,惠。”
惠从座位上站起来,拖着脚步,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五条。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喜欢拥抱的人,所以这个拥抱很别扭,而且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这是一个被情绪塞得太满、甚至有点疼的拥抱,它切断了愧疚和悲伤,推翻了他最沉重的痛苦。几滴眼泪从五条悟眼中流成小小的溪流,让他的舌尖尝到了淡淡的咸味。
“不管怎样。”五条悟轻声说,“我觉得他会很骄傲——”
“闭嘴。”惠打断他,手臂在五条悟背上收紧了,“他不是那个我想让他为我骄傲的人。”
五条悟庆幸惠现在看不到他的脸,杰以前总说他哭起来很丑:“我为你骄傲。”他把惠往胸前搂得更紧了些,“天啊,我搞砸了那么多次。对不起,你不知道怎么安慰野蔷薇,这可能是我的错。”
“没关系,反正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擅长这个。”惠低声说,“我想我最终还是做得不错的。”
五条悟哼了一声:“是没被我带歪,对吧?”
惠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你。”温热的液体滴在五条悟的肩上,“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五条老师。”
五条悟无法回应,只能点点头。他们就这样拥抱了很长时间,聆听着寂静的旋律,在并不孤独的安静中,直到只剩下惠的心跳声与自己胸腔的震颤交叠在一起。最后,五条悟松开手,在惠的肩膀上擦了擦鼻子,换来惠一声憋闷的嘲笑。他忍不住揉乱惠的头发,惹得他的学生一脸嫌弃。
终于,门吱呀一声开了,悠仁探进头来,手指敲打着门框:“嘿,我想问你们能不能——”他困惑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他俩又红又肿的眼睛之间来回扫视,又看到五条悟的鼻涕明显蹭在了惠的校服上,然后悠仁瞪大眼睛,“哇,谁死了?”
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了——那一秒被拉得紧绷,变得稀薄,就像杯子里即将溢出的水的表面张力。
然后它溢了出来,惠开始笑。
他先是轻轻地笑出了声,然后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扩张又收缩,直到整个房间都回荡着这欢快的声音。五条悟用疯狂的眼神看着他,心想惠是不是终于疯了,但突然之间,五条悟也跟着笑了起来。很快,两人都笑弯了腰,五条悟笑到肺都疼了,笑到声带像着了火,但他不在乎。
悠仁看着他们两个,那表情像是觉得他俩完全疯了,而所有人里最没权利这么说的就是他。因为最后他也笑了起来,尽管事实上他绝对没有参与其中;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而这只让五条悟笑得更厉害。有几滴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挤出来,悠仁和惠都笑得太厉害了,没注意到。
终于,他们的笑声平息下来,悠仁再次开口:“我想问你们能不能帮我跑个腿。我想我暂时把钉崎安抚住了,但如果能给她买些她喜欢的零食和冰淇淋那就太棒了。你们能赶紧去买一下,对吧?你们记得她最喜欢的口味吗?”
五条悟不记得她最喜欢的口味,他敢说惠也不记得。但他们交换一个眼神,然后朝悠仁点了点头,五条悟举起手做了个假装敬礼的动作:“是,悠仁君!”
之后他和惠就出发了,悠仁则匆匆回到野蔷薇的宿舍。他们两人在路上闲逛,白天温暖的活力渐渐消散,变成了宝石般的黄昏,太阳沉入了地平线的边缘。他们拐进最近的一家便利店,进门时清脆的铃声响起。
五条悟忍不住想,这里面蕴含着太多意义。他和惠在冰柜区翻来翻去,试图想起野蔷薇最喜欢的冰淇淋口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所以最后他们干脆把所有的都买了。就算为此挨骂,那也没关系,因为他们会一起挨骂;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两人都搞砸了,一样没头绪,一样迟钝。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有其父必有其子,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