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市进入雨季后,白日里便整日烟雨迷蒙,层层叠叠的雾霭把天空捂得严严实实,漏不出一丝阳光。人的心情也往往跟着这样的阴雨天变得阴郁起来。
连往日门庭若市游人如织的乘风岭上,也变得冷清了一些。
明夷坐在游仙车上,耳机里放着歌。舒缓又带点小节奏的歌,女声的唱腔低低的,虽然是跟着旋律在唱,却有一种娓娓道来的倾诉感。这不是时下流行的歌曲,但明夷总听。
今天是工作日,又逢下雨,车厢里空空荡荡,只零星坐了几个人,上山的过程中十分安静,偶有说话的都只是小声低语。和明夷上次来时的情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夷坐在窗边,看着车窗外云雾缭绕的山景,城市的全貌都被隐藏在雨雾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几个特别高的标志性大楼能微微透出点影子,像是错落在山景中的蜃楼幻境。
这么看,好像风景确实不错。
线索全都断掉之后,明夷试图回归往日的生活。
这次几单活儿的钱管他小半年开支不成问题,他就和往常一样,该练功练功,该睡觉睡觉,他不怎么用吃饭,家里的花草却要喝水,尤其是从赤霞那里抱回来的几盆营养不良的小东西,格外脆弱。
按时吃药后,明夷的梦魇也再没犯过,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但总有那么些刺眼的插曲在提醒着他什么。
比如他坐在庭院那颗桃树下冥想时,看到粗壮的树干低处生出的一小节嫩枝。
像这种横生的弱小枝节,生长艰难,既要分走主枝的养分,又不利于美观造型。只是因为一次偶然的阳光照射,以及生长激素在运输一点点积攒下来的遗漏,才让这里生出了脆弱的枝条,怀揣了低处树干一点想要突破既定职务的梦想,是这棵桃树需要剪除的心魔。
明夷的内心也生出了这样的枝条,他想忽视掉这个念头,不给予它一丝阳光,好让它在暗无天日的心底逐渐枯萎而后被遗忘。
可不知怎的,从前注意不到的桩桩件件,再正常不过的植物生长,都在提醒他内心的那个想法,心底的枝条蠢蠢欲动。
明夷拔完无端长出的杂草,伸手将那根桃树枝掰了下来。
他本想扔掉,可路过从赤霞那里搬回的几盆小盆栽时,却一下动了心念。
那盆绿色的小苗自从来了这里长势越来越好,起初明夷还以为这是赤霞种的什么野花,后来才发现……
这哪是什么野花,这就是一颗蒜苗。
赤霞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发芽蒜苗,竟还找了个盆像模像样的种了起来。
也是,赤霞居住的那个地方少见天光,也只有这种被捂在暗处也能偷偷发芽的东西才能在那里长起来。
于是,明夷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来一个空盆,把刚刚折下来的嫩枝插了进去。
如果这它能在新盆里生根活下来,那他就再为心底那个念头搏一把。
一周后,它生根了。
所以明夷出现在了这里。
乘风岭,衍真观。
羽仪正在院子里看树上鸟窝里的雏鸟,大鸟出去觅食还未回来,巢里的四只雏鸟挤在一起睡觉,你压着我我压着你。
羽仪从这两只鸟开始搭窝时就发现了它们,起初她只是站在树下看,那时师父还没有离开,她不敢太嚣张。
直到数日前,师父说他要出一趟远门,让羽仪独自待在观里,不要乱跑。她没有乱跑,但她学会了爬树。坐在树上更方便她观察这窝鸟,也更好观察四周来的人。
托了漂亮师叔的福,她现在已经能自主感炁,算是正式入了门。但漂亮师叔再也没出现过,答应过会再来找她的明夷也没有。
只有每日来给她送饭的师侄们不敢怠慢,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羽仪就在树上看着,远远地看见他们来了,就赶紧爬下去,回院子里坐好。一副刻苦修行的样子。
成鸟衔着一只肥大的虫子飞了回来,雏鸟们像是有感应似的,明明羽毛都没长几根,看上去秃不拉叽的,却能在听到翅膀扑棱声的一瞬间支棱起来,伸长了脖子,张着嘴,活像朵喇叭花似的,等着成鸟把虫子塞进它们嘴里。
这会儿她刚吃过午饭,深知这院子里不会再有人来,于是便专心致志地看着这群嗷嗷待哺的雏鸟,四只小鸟都张着嘴,虫子显然不够分,成鸟胡乱将虫子塞进一只的嘴里,拍拍翅膀飞走了。它展翅飞走的时候,醒的最慢的那只才刚刚打开自己的喉咙。
那只总吃不到几次,是整个鸟巢里最弱小的一只。羽仪见它可怜,生了恻隐之心。这会儿早就已经抓了一条蚯蚓在旁边等着,那只小鸟一张嘴,她就眼疾手快地把蚯蚓塞进了雏鸟的嘴里。
“快点长大吧。”羽仪在心里想,“长大了,就能自己飞出去看看了。”
明夷就是在这时抵达的。
随着一声清越的口哨响起,羽仪寻声看去,只见许久未见的明夷正在树下看着她。
“明夷!”